近日笔者在湖北京山县调查期间,一个中年男性农民说“我最欣赏孔孟之道了,它在教子方面是实实在在的!”笔者感到异常吃惊,就反问“那您对现在妇女当家什么看法?”农民想了想,说“还是应该妇女当家,男人好玩麻将,妇女能管住钱。”以上的调查片段让笔者沉思良久,所谓“孔孟之道”“妇女当家”,这些在笔者看起来逻辑不通的观点,为什么在农民看来就是相通共存的呢?农民口中的“孔孟之道”和“妇女当家”究竟是在讲什么问题呢?如今农民的家庭到底在发生着什么变化?
带着以上的疑虑,笔者重点关注了当地农民的家庭生活和农民的看法,笔者惊奇的发现,现今不仅是农民的生活方式大不同于以往,而且农民的家庭观念和家庭伦理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笔者就试图在京山县农村的经验中梳理出从传统家庭伦理到新家庭伦理的发生逻辑。
农民口中的“孔孟之道”
农民口中的孔孟之道显然与知识分子的理解是不同的,农民是截取了孔孟之道的一个片段来说的,比如说“在教子的方面”,所谓“父为子纲”。
农民的诉求是基于自身现实生活经验之上的。比如说,为什么农民会认为在教子方面要孔孟之道呢?实际上,现今农村的青少年教育确实是一个大问题,大多数的农村青少年甚至初中没有毕业就或者外出务工,或者就在本地“混社会”。外出务工的青少年又大多数不好好干,懒惰,谈恋爱,花钱,说不定还会在外面做什么坏事;而在本地“混社会”的青少年更是让父母担忧,他们吸毒、偷盗等。笔者所调查的京山县农村据说就经常发生青少年偷盗、抢劫等恶性事件。这些都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如今农村的父母对于子女是无为的。现实的社会环境是物质和消费主义的、时尚的、标新立异的,这些城市里的元素对于农村社会的影响是不可逆的,甚至这些因素在农村的演绎更加剧烈。农村的条件毕竟有限,农村的父母如果不能够为子女提供足够的条件供他们吸取这些城市元素,那么父母的任何行为对于子女都可能是无效的,而子女更加乐意在外部的社会环境中寻求更多城市的元素。这种现象甚至不仅仅是代沟的问题,而是农村社会和农村家庭中的裂痕。
在京山县的梭村调查,40~50岁的中年农民大多数都会向笔者抱怨子女不是,而他们对于子女的教育又是无效的。首先,现在农村的青少年一般不会在家,父母管不到。其次,农村的父母是不能够为子女提供更多的城市因素供他们消耗的,也不能够为他们提供消耗的足够条件,于是父母在子女的眼中就只是父母了,没有威严没有敬重。最后,子女在社会中出现的任何问题,父母几乎都是无力解决的;于是子女就只是融入社会,他们不再依赖于家庭,不再有对于父母的感恩之心。尽管教育是无效的,可是父母毕竟是父母,他们依然会为子女担忧,于是他们会说教子方面要孔孟之道。
可实际上,农村的父母不知道,孔孟之道不单是在教子方面,甚至在家庭生活的所有方面,都是不可能了。农民的诉求其实也简单,就是希望子女好好学习和工作,挣更多的钱,自己家里可以生活得更体面。这种希望其实与孔孟之道是无关的,可是农民却用孔孟之道表达了农村社会中的青少年问题,和现实的家庭情况。
那么,现实的家庭情况是什么,它是如何演绎的?在探讨这个问题之前,笔者先回过头来重新审视一下传统的孔孟之道与家庭伦理。
孔孟之道与次序伦理
笔者认为,在家庭生活领域,真正的孔孟之道是一种对内的“次序伦理”。所谓对内,意思就是这种伦理的养成是为了家庭内部的秩序获得,也就是这种家庭伦理讲究的是家庭内部的道德伦理规制。可是中国人的家庭概念又具有伸缩的边界,古语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小家庭到大家庭,从家族到国家和天下,各层次的社会组织都能够被包裹在“家”的名义之下。所以,虽然是对内的家庭伦理,但是它的适用范围却在整个“天下”。其中,家庭伦理是最微观也最基础的层面。这里的探讨只限于微观层面对内的家庭伦理。
所谓“次序伦理”,就是在家庭生活的内部寻求秩序,这种秩序是以人与人之间特定的序列为基础的。具体来说,家庭生活内部有三种序列关系,代际关系,长幼关系,夫妻关系。传统的家庭伦理对这三种关系的建构是,父为子纲,长兄为父,夫为妻纲。于是,在家庭生活内部,这是一种次序伦理。
次序伦理在笔者所调查的解放前的梭村是真实存在的,上了年纪的老人几乎都能提起过去社会中的家庭关系情景。现在的老太太谈论起自己过去的苦日子,总是与“恶婆婆”有关,与公公的威严,丈夫的冷淡有关,儿媳妇总是拘谨的、受苦的。在当时的社会资源和条件总体有限的情况下,农村社会中总有一部分人要做出更大的牺牲,家庭生活中的妇女就被家庭伦理规制成为了特定的牺牲者,妇女地位低下。但好歹“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社会同样给了这些受苦的妇女一个未来好日子的期盼,这个期盼就使得妇女安心接受社会的安排。
传统家庭生活中的次序伦理还与另外三个家庭因素连在一起。首先是“大家庭的理想”。在老人们的回忆中,过去代际之间基本上是不分家的,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兄弟之间都不分家。这是因为过去老人的权威在维系着大家庭的存在,家庭在当时食不果腹的情况下,也是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其次是老人当家。老人的生产和生活经验丰富,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之下,经验是非常有效用的,再加上家庭伦理的规制,于是老人在家庭中是非常有权威的。再次,家庭中存在的一些道德伦理和禁忌也是相当严格的,比如说子女对父母要守孝道,性伦理严格等。
总之,传统的家庭伦理是一种次序伦理,家庭生活中所有的社会建构都与这种次序有关。次序伦理的存在解决的是家庭生活的内部问题。在传统的农耕社会,农民遵从的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生产逻辑,次序伦理就是对应于小农生产逻辑的道德伦理建构。
妇女当家与竞争伦理
见证了共和国成长的一代人,同时也是农村社会中思想最为迷惘和失落的一代人,他们已经是老人了,可是他们不明白,世道竟然变化得如此之快,自己年轻的时候是老人当家,而在自己年老的时候就成了妇女当家,并且已经没有人会说妇女当家的不是了,甚至农村的一个中年男性村民说“现在的农村是在享女人的福”。中年男子的意思也就是笔者在文章开头处所论述的妇女当家的好处,妇女能够管好家庭的财物,这对于整个家庭来说都是有益的,于是农村就是在“享”女人的“福”。
然而,在现实的农村社会,女人凭什么能当得起这个家呢?
先来看农村社会形势所发生的变化。在京山县的梭村,传统的农村社会建构已经被新的社会形势消解了。农民不是以传统的道德伦理作为村庄行为的标准,而是以工具理性和市场理性作为行为标准,农村社会的世俗化是以“去道德化”为特征的。于是在梭村就出现了大量似乎是“不道德”的事情,比如说子女对父母的付出很少,老人处境艰难,并且相当部分老年人自杀,喜事上出现“公公背媳妇”的怪现象,青少年问题等。这些“不道德”的现象是外人带着“传统道德伦理”的有色眼睛看到的结果,实际上在村民的生活逻辑中,以上的现象是自洽的,可以理解的。为什么?就是因为世俗化的农村社会已经形成了新的社会舆论和“意识形态”。
以家庭生活领域为例。现在的农村家庭不可能再固守道德伦理“对内”的逻辑了。这不是一个“自成秩序”的时代,而是“冲击——反应”的时代。现今的农村社会不得不接受来自外界城市的市场经济、消费主义、竞争伦理等的冲击,家庭生活领域也是一样。现在的农村家庭什么最重要?钱。有了钱才有面子,有了钱子女也会对父母敬重一些,有了钱亲戚朋友就多,有了钱就有了与别人对比的资本。这个社会给农民塑造的一个观念是“钱是最重要的”,于是农民就不断的参与到这种关于钱的竞争之中,因为每个农民都是有面子的,都是生活在村庄中的,都是无法逃逸出这种竞争的。农民要做的只是考虑如何在这种竞争中获胜,而妇女当家就恰恰符合于这种需要。此时,对内的次序伦理对于家庭的发展是无益的,家庭的职能已经从对内转变为对外的竞争了,此时的家庭伦理是一种竞争伦理。竞争伦理的目标就是希望保持家庭在这个竞争体系中的优势,对于此目标最敏感也最迫切的人就是妇女。
妇女其实是社会中对于竞争压力最敏感的人群,比如说我们的印象中,往往是妇女容易因为一点生活琐事与别人吵嘴斗气,也往往是妇女抱怨丈夫“没本事”“挣不到钱”。妇女喜欢与别人比较,这个比较的过程就是一个竞争机制起作用的过程,而妇女在家庭生活中对于丈夫的抱怨,其实是试图把男人拉入到这个竞争体系中。虽然说妇女当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新中国关于“男女平等”的意识形态宣传,但是促使并稳固了妇女当家地位的因素却与国家的意识形态无关,这个因素就是新的家庭伦理——竞争伦理。当社会都认同了竞争伦理,并且切实看到了它的效应的时候,妇女自然更加巩固了家庭生活引领者的地位,担当起了“当家”的重任。于是妇女当家不仅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它是与竞争伦理相契合的社会现象。
家庭伦理:从次序到竞争
在中国,家庭一直是人们心目中永远的“堡垒”。社会可以越来越原子化,可是它也只能到家庭的层面。以往的思考中,笔者还担忧社会竞争的极端会不会是“个人化”,如今这个疑虑被打除了。家庭对于中国农民的意义也许就如同上帝对于西方人的意义一样。家庭不仅是一个生活的场所,更是一个承载人生意义的地方,中国人永远都是“讲究”家的。只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讲究的是不同性质的家。对于中国的农村而言,家庭维护了社会基本的组织和生活基础,家庭秩序的获得对于农民的意义重大。
本文所探讨的家庭伦理,是对于家庭生活、家庭结构、家庭秩序等具有决定性作用的东西。只是这种东西是抽象的,在上可以转化为意义和信仰,在下则可以影响人的日常行为。家庭伦理的变迁,就是在家庭具有的重要意义的基础上发生的。
次序伦理是适应于小农生产逻辑的家庭伦理建构,而竞争伦理则是适应于现代农村形势的家庭伦理建构。次序伦理是对内的,而竞争伦理则是对外的。在次序伦理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是经验丰富的老人,而在竞争伦理中发挥作用的则是对竞争敏感的妇女。
从次序到竞争,家庭伦理的根本目标是一致的,就是为了维护家庭的更好存在,只是在不同的时代和社会形势下,家庭要由不同的家庭伦理来维护。应该说,最初在社会上大规模打破次序伦理的运动,是新中国成立后关于“男女平等”“破除封建王法”等意识形态宣传,那时候国家的行政力量甚至渗透到家庭生活领域,于是虽然旧的家庭伦理被打破了,但是在农村的家庭依然是“动而不乱”,因为国家填补了家庭伦理的空缺。可是改革开放之后,市场经济日益进入农村,农民突然间无所适从了,于是家庭生活领域在80年代经历了一个动荡与博弈的历史时期,期间,妇女逐渐在家庭生活的舞台中显现出她们特有的功用,于是在家庭伦理从次序转变为竞争的同时,妇女也坚固了她们在家庭生活中当家者的地位。
从次序到竞争,家庭伦理的历程就是社会历程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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