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08年回家的第一天,妈妈给我讲了最近村里的几件大事。
首先是中杰死了。
中杰是07年10月份被车撞死的,就在我们村前面大路旁的加油站门口。
他才34岁,长的不高,可是比较精神,我倒常常想起他的媳妇。
中杰媳妇很能讲,也很精明,以前经常抱着抱养的女儿找我妈妈说话。
中杰有一儿一女。儿子今年11岁,女儿才1岁。
1岁的女儿是他们夫妇抱养的,但是抱养的是中杰媳妇妹妹所生的双胞胎女儿之一。
我们村最近几年征地补款,中杰家这个抱养的女儿为他们争取了一份补偿的名额。
可是中杰的死对我还是很突然,他那么年轻。
据说当时他是从加油站门口经过,正好有人开车从加油站出去。
据说他被推了好远,然后头重重的撞到了柏油路上。
抢救去医院,但是还是没能留住他的命。
我问妈妈说,加油站那里没什么挡道的,他怎么没看见车?
妈妈说,那是命,也许他就得那样死去。
可是有人非正常死亡就要有人为他负责任。
撞人的车和司机跑了,可是后来找到了,是某单位雇用的司机。
他们双方私了,据说现在警察也想让他们私了,因为立案非常麻烦。
某单位共赔了39万,包括儿女的养育和父母的养老。
我很气愤的说39万怎么行?女儿才1岁,儿子上学,还有两个老人?
妈妈说,就算立案判了司机的刑,这边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还不如这样实惠点。
村子里这样一个年轻力壮的生命结束了,一个完整的四口之家也因为这个事故而残缺了。
我快80岁的奶奶当时的反映很奇怪。
事情发生的时候奶奶听说了之后,他跟我妈妈说,中杰被车撞了,咋就撞了呢?
后面两天,她又说,中杰死了,他怎么就会死了呢?
奶奶为了这个与他关系不大的人的死叹息了几天。
可是让奶奶叹息的还有村子里后来发生的另外一件事。
这就是老末家的砖瓦房着火了。
老末是个70岁的老人,末是他的名。
老末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建设新村的时候投资建房搬到另外的地方住了。小儿子离婚了,现在跟着老末老两口过。
老末得了半身不遂,据说他的身体都变形了,一边的屁股没了,扭到了另外一边,脖子缩到了胸前,但是还好的是他的声音还是以往一样宏亮与清楚。
妈妈说那次她见到老末叔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她说老末叔怎么变成了那样子了!
我却在发问,为什么这些年来我们村人得心脑血管疾病的人折磨多?我的爷爷也是半身不遂,医治了两年去世。我的舅舅是因为脑出血,医治了一年,前一阵子才去世,舅舅才60岁,却让我80多岁的姥姥先送他走。
总之,身体变形的老末遭到了村里人的嘲笑。
可是他已经成了那个样子还喜欢抽烟,有很大的烟瘾。
那天,老末老伴和小儿起早期田里干活了。
老末行动不便没有起床,坐在床上抽烟。他把烟头丢在地上,可却没有想到居然慢慢的着火了。
当老末发现有烟熏的时候,他随手拿起了床边上的杯子想扑灭火苗,可是没有成功。
身体已经变形的老末在艰难的穿着衣服,他必须到外面求救。
不知道费了多长时间和经过了怎样的挣扎,老末终于艰难的走出了自家的房门,而这时候他家的房顶已经冒起了黑烟。
赶紧喊了邻居,有人打电话叫来了消防队。消防队的到来控制了火势的扩大,可是老末家基本上烧毁了。
身体变形行动不便的老末所引发的火灾事件成为了村人的笑柄了。都说,他那样子怎么还能扯上衣服穿上,还没被烧死吧?
我的奶奶听说了这件事又是一声连一声的叹息,奶奶说,幸好老末还知道穿衣服出来啊,不然他可不得被烧死?
妈妈回应奶奶的叹息说,又不是你自家的事情,你替人家操这么大的心干什么?
是啊,34岁的中杰的死与老末家的火灾,这些给了我已经处于老年深处的奶奶更多的悲凉感。这种悲凉是一种变故,不止是人生变故。奶奶值此一生生活的这个村子如今正在以她所不理解的方式在发生着变化,而这些熟悉的人又在各自演绎着各自不同的悲凉命运。
值得关注的还有我的大伯家。
大伯是我爸爸的亲哥哥,他家刚刚盖好了楼房,据说花了十几万。可是他的这座楼房在村人的谈论中却显得颇为怪异。
大伯80年代处的时候从附近的一个厂里辞职下海搞工程。那时候在我爷爷的三个儿子中他最有本事,朋友最多,也最有钱。
可是大伯却是一个没有经营头脑却死爱面子的人。伯母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妇道人家。
80年代他家辉煌一时,很快在86年时候爷爷把我们的这个大家分开了。
据说86年之前,有钱的大伯就已经偷偷为自己买了彩电和沙发,放在伯母的姐姐家不敢搬回来。
可是好景不长,大伯在包工程的时候由于没有经营头脑却贪图享受等诸多原因而失败了,并且很快负债累累。当然这个过程很复杂,经历了很多事情。可总之是大伯欠下了几户所有亲朋好友的债务。
从此之后,一到年关,逼债者就会到大伯家来索钱,很多时候大伯年三十的时候都要到外面去躲着不敢回家。我记得在大约94年左右的时候,大伯为了怕别人来他家搬东西抵债而把家里的沙发等值钱的东西搬到了我家。
总之,大伯因为欠债还不上钱而几户与以前所有朋友的关系变得恶劣,亲戚也是一样。
到现在,妈妈还能给我讲许多关于债主来向大伯要钱的故事。
可是显然,大伯一家在这种变故中学到最多的恐怕是与债主周旋的本事。
大伯家欠了我家几千元钱,妈妈说在我考学和我家盖房子的时候去要了好多次,都不给。后来逼得很紧终于把钱要了回来。可是现在见面都是爱理不理的样子。
总之,大伯的经济问题一直难以理清,可是这个负债逼债的问题已经纠缠了很久。
在这么多年的过程中,我们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到现在,村里大部分的人家已经盖上了楼房,都过着消费主义的生活。
按说,大伯花十几万元盖楼房在村里也算正常,可是重要的是到现在他依然负债累累,并且都是十多年的老帐,拖着不愿意给。
本村的老中在十几年钱借给大伯5000元钱。老中也是得了心脑血管疾病,半瘫在床,曾经来向大伯要钱,给了1000元。现在见大伯家盖房子,就又来要钱。先是老中媳妇过来叫,吵闹了1天也没给,第二天半瘫的老中来了,就往大伯家盖楼房要通过的路上坐着,也不说要钱的事。但是因此盖房的工程却无法进行了,又是吵吵闹闹的一天。后来老中的儿子来了,把老中接回了家。
第三天老中的儿子来到大伯家,说如果不给钱,就要用院子中盖房用的钢管等建筑材料来折合人民币,并且立即要打电话叫车过来。
这样,大伯一家也承诺马上筹钱,可是第二天送给老中家的是3000元,还是欠了1000元的尾巴。
另一个闻讯过来要债的是大伯以前的一个很好的朋友,是邻村的。大伯欠了人家1万元,以前还了1000元,还有9000元。那个妇女过来吵吵闹闹骂了一路,非常难听。碰见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这边大伯的本家和相邻谁也无法接口说话。
被要债者逼迫和辱骂到如此程度的大伯还要盖楼房,这的确让人觉得诡异。
可是大伯家以前是转瓦房,的确破旧,而且儿女都大了也不够住。
现在,盖了新房的大伯在家里立即添置了沙发和大彩电,他们什么都准备了新的,重要的是在与他人聊天的时候,伯母还会宣扬说自家都添置了什么家具电器等。
大伯是我爸爸的亲哥哥,我不想做道德上的判断,可是如果把大伯的这个事情放在整个村子和整个社会中,我就会有疑问:在盖楼房与还债之间,大伯为什么会倾向于前者?它们各自代表了什么?
我想,借钱这个事情本身就已经包含了一种关系状态,就是说只有关系好的时候,彼此之间才会有金钱的来往。借钱给别人是付出一种人情和资本,而自己借钱则可以说是欠下了别人的人情和金钱。从乡土人情上来说,借别人的钱肯定是要还的。
大伯在经历了多次的逼债之后同以往的亲朋好友关系恶化,于是到后来他连还债的想法都没有了。所有的债主要想找他要回钱就只有采取极端的手法。
我想大伯并不乐于还钱还与另一个情况有关,大伯当初借钱并不是为了经营自家的生活,也就是看病、盖房子等这些家庭生活的大事,大伯当初欠下巨额债务是因为工程的失败,也就是说他的债务来自于村庄之外的社会。
简单的说,村庄之外的债务要利用大伯乡土社会中的人情来救济,救济过后,大伯欠下了乡土社会中过多的人情和债务无法偿还,在这个过程中,大伯在乡土社会中的人情关系恶化,于是谁都不再顾及彼此的人情关系而变成赤裸裸的逼债和赖债的局面。
这种情况下,大伯手中就是有钱也选择用于经营自家的生活。如果用这个钱去填补以前的负债,那么彼此关系的恢复也已经是不可能了,因为大伯已经得罪了这几乎所有借钱给他的人。可是如果用这个钱盖房子,大伯却可以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也让自己在村子里看起来有面子。
于是我在大伯的事情中看到了,乡土社会中的人情管子越来越弱化,人们越来越丧失好好经营彼此人情关系的动力了。
而同时,乡土社会中盛行的却是以物质性消费为基础而形成的彼此之间生活质量的竞争。人们在乎自身生活要高于在乎人情关系的维护了。
而事实上,人情关系的维护也已经躲避不开市场理性所彰显的计算方法了。
于是,我的村子到底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奶奶无法理解的,也是我需要认真探讨和思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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