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英山县吴村经验为例
(本文的写作得益于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2007年12月15日到2008年元月2日组织的湖北英山调查,文中的观点是与中心同仁讨论的集体结晶,特别是与贺雪峰老师、张克中老师、杨华等,以及其他数十位研究人员的共同讨论,在此一并致谢。)
吴村是个山村,山村农民居住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分散。或者几户人家一个弯子,或者几十户人家一个大弯子,也或者一两户人家占据一块山间的平地建房。这种地理环境和居住特点深刻影响到了吴村人的人际关联方式,和吴村人的交往规则。
在吴村,血缘关系近的不一定居住的近。我们可以从一个例子中看到一些吴村人血缘和居住特点。
陈家湾是吴村的一个弯子,开始的时候有一家人,兄弟五个,几兄弟长大之后就要各自成家。而陈家湾由于面积小就显得拥挤了,后来有两兄弟搬出了弯子,在别的地方开垦平地建了房子,后来这两兄弟又有人换地方居住,又四散找地方建房居住。到现在,陈姓的一家分别居住在几个弯子中,相互之间有的4~5里,多的有10里那么远。
在以前,吴村生态地理环境贫瘠,田地很少,所以人们决不愿意占用大块的平地来建房。房子都建在一些山腰相对平坦的地方,而且随着人员的增加如果要分家的话就会另外寻找地方建房。正因为此,在吴村血缘关系近不一定居住的近。各个兄弟都要自己过生活,在那样资源贫瘠的地区是先要顾及自身的生存再考虑兄弟之间的关系和情份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居住遥远,血缘关系也显得淡了。兄弟关系的维系当然要靠频繁的日常交往,由于各自过生活而居住遥远的兄弟之间日常往来非常少。可是就算是在一个屋檐下,吴村的兄弟关系和家庭关系也不见得很多很深。
吴村的妇女主任涂主任的家庭情况是非常典型的。涂主任是去年的时候才当上妇女主任的,她原来在上海打工。但是在村子中涂主任是一个有名的孝顺媳妇,涂主任的家庭关系非常好,不论是婆媳关系,还是妯娌关系,或者兄弟关系都非常好,一家人和睦并且互相称道。但是我们到了她的家中所看到的情景却令人吃惊。涂主任丈夫兄弟两人,两家住在一个砖瓦房中,也就是当地典型建筑式样,中间是一间公共的堂屋,左边是涂主任家,右边是弟弟家。条件当然不好,并且涂主任的儿子也在上海打工,女儿在县城上学,儿女回家都没有地方住,这是别话不谈。只看兄弟两家在一个屋檐下是如何处理关系的。涂主任说他们在弟弟结婚之后就分家了,父母两人搬在外面的土房子中单过。两个老人单过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也是想自己过清静日子的想法。他们两家的农具等东西都一起放在公共的堂屋中,个人放个人的,有时候会借用一下。但是平时用的农具他们都有,一般情况下是不需要借用东西的。涂主任说兄弟家里有一个碾米机,平时有空的时候会帮助别人碾米有点收入,但是她从来不在兄弟这里碾米,自己需要碾米的时候就花几元钱到别人家里碾。在这个公共的空间中,除了公公置办的犁田的工具是公共的,其他的都不公共,也就是“你用你的,我用我的;你不会拿我的东西用,我也不会拿你的东西用”。并且互相信任,从来不会因为相互猜疑而有矛盾。公婆对兄弟两人也是平等对待,涂主任说“说不到公婆的坏话”,涂主任由于忙村里的事情,晚上回家时候公公已经帮他喂了猪。涂主任说婆婆把自己当作女儿看待,平时没有说过气话,有事情看见了就来帮忙。“自己也要老,以后儿子要是像我对待公婆一样对待我就行了。”她说,就算是吃肉,如果态度不好,心里还是不开心;粗茶淡饭,只要说话好,关系就好,心情也好。过年过节的时候,有客人的时候一大家人就聚在一起吃饭,都和睦孝顺。涂主任说,现在分家一般房子都要分开,做房子的时候有几个儿子就做几个门,现在就打算以后分家的。公公是退休在家人员,没有田,兄弟两人就每年给400元买粮食的钱;婆的田兄弟两人分着种,然后每人一年添350斤谷子。老人生病花钱都是两家平分的。
涂主任家的情况是当地社会的典型,也是人们普遍称道的家庭。而据我们的了解,可能吴村的兄弟关系、代际关系不一定都像涂主任家处理的这么好,但是兄弟之间财物边界非常清晰,分家,老人公平对待不同的儿女却是一般情况。
一个村民组长说“当小组的家与当家庭的家是两回事。”他认为家庭关系就是经济关系。现在年轻人出去打工挣钱,都要建房子,老人要用钱得向年轻人要,老人当不了家,有钱才能当家。兄弟之间的挣钱是应该分开的,不然不公平,于是家还是分的越早越好,年轻人自己也有动力了。但是当小组的家却不牵涉经济问题,小组早都没有集体经济了,这样还好当一些,就是处理小组的事情,不用钱,就是讲直话,公正的人就行。于是,在吴村处理好家庭内部的经济问题就是家庭和睦的关键,怎样才能够把经济问题处理好呢?显然,家庭内部的经济关系边界越明晰越好处理。可事实上,由于当地贫瘠的自然条件的限制,在解放前村民各自求生的事实就非常明显,也就是说,一直以来吴村的家庭很大部分都是核心化的,核心家庭必然要求兄弟之间划分清楚的财物边界。也就是说,吴村的兄弟关系是以彼此之间清晰的财物边界为特征的,这个特征对于彼此之间的交往关系的影响很重要。因为有着清晰的边界,所以吴村的兄弟关系相比于其他地方就显得相离,也就是说哪怕是兄弟之间,彼此也是相离的,互相之间帮忙劳动也要计算清楚。河南农村的兄弟关系却不同。由于在历史上河南的家庭结构更多的是家长制,也就是老人当家,并且要维持大家庭的运转,很晚才出现年轻人当家并且普遍分家的情况,于是兄弟之间的财物边界很不清晰,兄弟之间经常会为一些财物的事情扯皮,而老人还在为自身权威的丧失做挣扎;但是当要一致对外的时候兄弟之间,甚至整个大家庭以至于小亲族的范围内的人又要坚决的站在一起,于是河南的兄弟关系其实是纠缠在一起的,彼此之间划分不出一个清晰的边界。兄弟之间关系模式的不同更多的是由于历史因素的延续,这种关系模式的不同却正是表达了它们人际关联模式的异同。
来看儿女对于父母的关系。代际之间是具有权利义务关系的,父母养育子女,子女有给父母养老的义务,这个关系也是很明确的。可事实上,吴村一代的农民由于自然环境的贫瘠,解放前可能每个人的生存都成为问题,于是老人对于子女尽义务的期待在历史上就是少于其他地区的,也就是子女只要供给老人的基本生活资料,一直以来这样就会被认为是孝顺的。也就是说,吴村代际之间的相互期待并不是很高。在新的情况下,吴村人手中的钱可能多了一些,但是历史上所形成的代际关系平衡的规则并没有因此而有本质的变化。因为彼此间的期待并不高,具体来说就是父母对于子女的期待并不高,于是吴村孝道衰落的情况并不明显。可是在河南农村,由于历史上老人的地位和权威非常大,并且以前是老人当家,所以在新的形势下,子女只供给老人的生存所需和年轻人当家这些事实对于老人的打击是非常大的,于是河南农村孝道衰落的情况似乎表现得特别明显。而事实上,也许河南的子女对于老人的付出并不比吴村的子女对于老人的付出少,甚至还多。于是,我们也在关于代际关系的分析中看到了地理和历史因素影响的影子。
兄弟之间的相离和代际之间的低度期待,这些成为了吴村人际关联方式的最基本因素。那么吴村人到底是如何互相交往的呢?又在什么样的范围内相互交往呢?
吴村人的交往圈子可以看成为两个:一个是在小组的范围内的交往,另一个是血缘亲缘关系的交往。两者的关系强弱是不同的,小组内部的交往是主要的。集体时期,由于集体劳动的方便,吴村划分生产队的标准基本上是按照地理因素来的,也就是说居住比较近的就划为一个生产队,血缘的关系反而并不重要。文章一开始就提到了吴村人的居住特点。血缘的联系也要为求生存的目标遮蔽,于是居住距离近的邻里就可能有较多的日常交往,相互之间的互助情况可能会更多。于是我们可以这样认为:环境生态的贫瘠使得兄弟之间要分散各自寻求自身的生存,而地理环境的不方便就在一定程度上割断了吴村人的血缘联系。血缘关系的联系不紧密之后,居住距离近的邻里关系就显得非常重要了。
4组的组长姓明,他说,一个弯子、一个小组里的人情交往很重要。小组里谁家里有什么事都要去送礼。比如说,谁家建了新房,小组内的基本都要去放鞭炮表示祝贺,而主人也会给来人回一包烟作为回礼。至于红白喜事这些,小组的人都要去送人情,如果组小,那么基本上每家都要去帮忙几天的,组大的就是一个弯子的,或者比较近的弯子的人来帮忙。当然,家门也要来,但是要是太远就只过来送人情不帮忙了。一个组的人都要和睦一些,要搞好关系,农村的事情都要有人帮忙才行,需要有人情。在这个事情上“金钱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比如说日常生活中,有时候家中办酒席,就要有人来陪人喝酒,这就是求到邻居;还有办喜事的时候要借桌椅板凳等,这些都要从邻居家里借。现在年轻人都外出打工,老人在家,要是生病在床就需要邻居亲戚朋友给送到医院;或者老人去世的时候要有人把尸首拉到山上埋葬。这些都要靠邻里的帮忙才行,一个人做不了,非要人多。所以我觉得对待人首先态度要和蔼,这样,两人的关系会建立的快点;态度好人心理上就舒服,什么事情都好讲了。如果家里兄弟之间都和睦,关系就团结一些,就有来往有话说,过来或者过去都行,要是没话说就是断绝关系了。兄弟之间距离远的话关系就淡了,如果需要就叫过来,不需要的话就叫邻里来办。一个家门的关系并不一定好,还不像一家人,就是不同姓的只要搞好关系就跟一家人一样的。但是也有一些事情不找家门是不好办的,这些是不方便的事情,比如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夫妻之间有什么事别人是不了解的,家里人了解,这些是不需要与别人讲的,要在自家解决。别人就是说了也是改善关系的话,邻里要表面上与你的关系不破裂,面子上过得去,实质上你家内部事务的好坏跟他是没有多大关系的。你干的好坏别人没有责任,家门就有责任。要是儿子娶媳妇,家门会感觉非常高兴,但是别的姓就无所谓了。
于是,我们的吴村的经验中看到,小组由于日常生活中交往的需要而天然的成为了吴村人的交往圈子。在这样的事实中,距离远近成为了人们之间交往的一个重要制约因素。
那么在这样的交往圈子中生存,吴村人需要什么样的交往方式呢?
吴村人很小心的在维持着小组内部的平和的。虽然邻里之间的关系深度不高,但是日常生活很需要,于是邻里之间的表面关系很重要,要“面子上过得去”。我们在吴村不止碰到一个这样的情况:邻里两家人之间有一些矛盾冲突,彼此都不退让,但是过后它们见面的时候还是要打招呼,需要走人情的地方还是要走。也就是说,吴村的邻里关系其实是破裂不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的,每个人都要在这个小组的范围内顾及到“面子”,都要努力维持着一种基本的关系。如果说有哪个人不愿意顾及这种邻里关系的面子,那么就会被人认为是“不会做人”。那么面子上的关系对吴村人有什么意义,吴村人又是怎么维持着这种面子上的关系呢?
一般来说,人们之间的交往有两种不同的性质:日常性的交往和仪式性的交往。这也就是杨华所讲的两种人情关系:日常性人情和仪式性人情。所谓日常性交往就是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一些不定因素而进行的交往,这是不可避免的;仪式性交往就是办理红白喜事等情况时候的交往。这两种方式的来往其实都是在积聚彼此的人情关系,所以事实上也可以看做是两种不同的人情方式。在吴村,这两种交往方式是截然分开的。这里我们按照一般的分类法,可以把吴村人的交往圈子分为血缘亲缘关系和邻里关系。那么先来看日常性交往,这种交往方式可以说大部分都是邻里关系在维持着,当然也有一部分血缘关系与邻里关系重合的情况另算,总的意思是日常性的交往需要有“邻里”这个必要条件。而在仪式性的交往中,血缘亲缘关系和邻里关系都要参与其中。但是两者参与的性质是不同的。在人情礼金上,血缘亲缘关系要高的多,一般要一二百,多则不限。但是邻里关系的人情很少,也就是30元左右,一般不会超过50元。在办红白事的时候,过来帮忙的一般是邻里圈子内的关系,也就是大概在几个弯子或者小组的范围内,其实也就是日常性交往的圈子。也就是说,邻里关系在日常性交往和仪式性交往之中相互的支持作用都很大;而血缘亲缘关系基本上退出了日常性交往,却在仪式性交往中金钱支持的力度更大。其实这种交往现状就会产生一个不平衡:邻里关系在各种交往中都很重要,但是在人情礼金上却与这种关系显得不对称;血缘亲缘之间的关系似乎就是靠着一些仪式性的人情来维持着。事实上我们在吴村也听到了一些关于此的看法,有人说“亲戚也没什么用,就是有红白事的时候去送人情”,也有人说“邻居在生活中的作用大,但是人情往来少,亲戚没什么作用,还要送很多钱,这是不公平的”,还有人说“要借钱找亲戚,要帮忙就找邻居”。怎么解释这种不平衡呢?
生活本身是自恰的,对于吴村人来说,两种关系各有各的交往规则,各有各的平衡方式。我们可以把邻里间的关系看成是生存性的,也就是必不可少的交往关系,村子中的每个人都不可能退出这种交往关系,于是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顾及到邻里关系的维持,都要“面子上过得去”。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吴村人对于邻里关系的看重其实是一种理性,生存理性的表现。在这种理性之中,农民关于成本收益的算计表现的很清楚明白,而且短长期效应兼具。而血缘亲缘间的关系不同,这种关系可能更多的是社会性的关系,彼此的感情是这种关系维持的基础,感情是不能用理性来算计的,感情的付出和回报都是不定期的,所以一般的情况下,吴村人是不愿意把血缘亲缘关系拉入到自己日常生活的理性算计中的。可以看到,吴村人买卖工夫不会在兄弟和亲戚之间进行。但是人类要生存,感情的关系也是必需的,感情的投资也许会有虽然不定期但是更加丰厚的回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这种必要的感情关系呢?我想就是很高的人情费用。
叙述至此,吴村的人际关联方式已经讲述完毕。不论是家庭内部的兄弟关系、代际关系,还是邻里与血缘亲缘关系,关于这些关系的叙述都可以用一个关键词来表达:理性。在吴村人的关联方式中表达出来的理性关系也是复杂的,有生存理性,也有交往理性,这是不同层面的理性特征。这是什么样的理性,应该怎么来看待这种理性呢?
应该说,吴村人的理性算计源自于自然和社会环境的双贫困,这其实在上文关于人际关联方式的叙述中已经表现的很明显。贫瘠的生存环境的条件下,因为每个人的生存都成问题,于是吴村人利用自己的理性算计来保证自身生存的可能性,就连一个家庭范围内的兄弟和父子之间也不例外。这是生存理性,它表现在要划分清楚彼此间的财物界限,各自谋各自的生活。这是一种环境和生存上的考虑,但是这种方式却被建构成具有社会性特征的关联方式,也就是说吴村任何两个家庭之间的关系都是要有明确的财物边界的。那么在明晰的边界之上,人们之间的交往就具有了一些独特的特征,比如说短期的付出回报和长期的付出回报都要平衡,交往会限定在一个特定的地理范围内,都在维护一种“面子上的关系”等等。也就是说后来生存理性延续下来就成为了当地人认为的交往规则,而这种交往规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某种程度上的变化是在表达一种交往理性。所以,我们所谈的吴村人的理性并不是市场经济所讲的市场理性,而是由生存理性所引起的交往理性。在这种交往理性的大环境下,吴村人的感情关系就只能依赖于高昂的人情费用来维系了。
中心博士生宋丽娜前往江西赣州农村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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