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传闻与判断:被“叫停”的究竟是什么?
前些天,浙江“三农”圈一位接近省农口领导和专家的乡建人士透露:“这一段听两位朋友在提,片区化这事有点被上面叫停了。”
这一消息是否可靠,尚待证实;“叫停”的具体缘由,外界知之不详。但依我的判断,“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已经写入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和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这项工作在全国层面中断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如果真有“叫停”,最可能的情形是,浙江的某些做法,在推进的方式方法上与中央文件的要求发生了偏离,因而被要求规范纠偏,而非否定片区化方向本身。从目前流传的信息看,此番被纠偏的,很可能就是“片区党委”“共富党建联盟”一类组织架构上的具体做法。
换言之,即便真按下了“暂停键”,暂停的也不是“片区化”,而是某种“跑偏了的片区化”。这一传闻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是因为浙江经验在全国“三农”领域具有风向标意义——浙江的每一步探索,都可能被各地观摩、效仿乃至放大;反过来,那些被纠偏的做法,恐怕也早已随一轮轮学习考察,铺向了全国。果真如此,这就不只是浙江一省的新闻。
随后,“片区组团发展”微信群就此事展开了讨论,话题并未止步于传闻,很快延伸到片区化的来路与去向。这场讨论颇能代表当前“三农”界对片区化的两种典型认知:一种重在“变”——写入文件的新部署,触及机制的变革;一种重在“常”,一直都在的产业常识,因地制宜的做法。孰是孰非,谁更接近真理,留给读者判断。(以下群聊发言择要整理:他人发言照录;我的回复,整理时略有润饰。)
二、群内激辩:片区化究竟是什么?
(一)“片区化主要是片区化花钱”
群主陈晶晶先抛出自己的核心看法:
“我对‘片区化’的核心看法: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主要是片区化花钱。基本单位是乡镇。它会改变乡村振兴的投入机制、评价标准,会是地方政府抓乡村振兴的最重要的工作思路,最主要的抓手,也最容易出成绩。现在摁了暂缓键,实际效果会好坏参半。”
我在群里转发了去年12月初自己第一次就浙江片区化提出质疑的文章——《浙江“千万工程”再升级:警惕“片区化”的行政陷阱与振兴异化》。这是我的第一篇公开质疑浙江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文章。此后一发不可收拾,我接连写了好几篇相关文章;今年8月初,我又受邀加入“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杭州访问团,调研之后基于所见所思,再写了五六篇。
陈晶晶@我:我的判断,片区化工作还是会继续推。
我回复:当然,“片区化”写入了中央一号文件,又是来自浙江的元素。但需要说明的是,我并非完全否定浙江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工作,而是希望其改进工作方法。正如我在《一位福建地方改革家对浙江片区化乡村振兴的延伸思考与实操建议》一文中介绍的那些建议,非常值得浙江借鉴。
(二)“新浪潮”能火几年?
陈晶晶:片区化是中央的既定战略,对地方工作来说,村庄的片区组团发展是“新浪潮”。
我回复:可以理解,中央文件也要有新提法、新部署。但地方政府不能见风就是雨,必须准确理解中央文件的精神实质,因地制宜落实,不能以运动式方法推进。过去几十年,各种各样的“新浪潮”还少吗?但大多各领风骚三五年——“特色小镇”不也曾是“新浪潮”吗?
有些事情用脚趾头就能想明白,一些专家学者却非要将其拔高,不仅搞得高大上洋,甚至渲染到近乎神秘的地步,似乎“一招就灵”。不客气地说,把常识拔高到近乎神秘,与其说是学问,不如说是造势。
更有学者将“从家庭承包到片区组团”建构为一条线性的、必然的制度演进脉络。这种叙事带有明显的目的论色彩——似乎历史的发展天然指向“片区组团”这一终点,显然极不严谨。
说实话,我不相信片区化会成为中国农村今后五至十年持续不断的“新浪潮”,也不希望农村工作以“新浪潮”的方式推进——“浪”者,来势汹汹,退去匆匆。政策提法可以年年翻新,政策却必须有连续性;农村工作,终究要回归常态、回归常识。至于明年的一号文件里还有没有“片区化”三个字,很难说,也不必在意——要紧的不是提法新旧,而是能否把合乎常识的事一以贯之地做下去。
陈晶晶:可能会火三四年。
我回复:不一定。写进文件的是方向,能“火”多久是另一回事,高层也不乏清醒之人,运动式的东西,历来走不远。何况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去听听浙江基层干部群众的真实评价,就知道“片区化”究竟是什么成色。
毛泽东同志说过:“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他还说过,中南海是没有多少知识的,知识在工厂、农村和商店里。的确,有些在办公室、书斋里想不出、想不通的问题,有些在各类会议上议而不决、难以解决的问题,到农村去看一看、问一问、听一听,往往就豁然开朗:有时苦思无策的事情,农民已有创新;有些困惑已久的问题,农民早有答案;而我们杞人忧天的担心,基层可能根本未曾发生。
(三)“新瓶装旧酒”:这算不算真正的变革?
陈晶晶:行政周期是短周期,不过三年。你稍微放长远一点来看,现在到了这个阶段,从行政管理、经济发展、社会服务,都有片区化的需求。按照以前的老的说法,生产力发展已经对生产关系产生了新的要求。
我回复:新瓶装旧酒而已。即按你引用的老话来衡量,生产关系者,无非生产资料归谁所有、人们在生产中结成何种关系、产品如何分配。片区化动了哪一条?地还是集体所有,人还是那些人,分配还是那套分配。它调整的,不过是行政管理和服务的方式,放到上层建筑里也只是技术性调整,够不上体制机制层面的改革;要说沾边,充其量是细枝末节。倒是“行政周期不过三年”这话点醒了我:这些年的种种“新浪潮”,哪一波不是行政周期推起来的?又哪一波不是随行政周期退下去的?“特色小镇”各领风骚三五年,背后正是这个周期率。需求是有的,跨村协作、镇域统筹,几十年一直有人在做;但满足需求,靠的是水到渠成的协作,不是自上而下的运动。酒还是那缸旧酒,新换的只是瓶子。
陈晶晶:涉及到如何花钱的改革。
我回复:值得玩味的是,论题从“生产关系”落到了“怎么花钱”。即就花钱而论,判断是不是“花钱的改革”,无非两条:一看钱花得是否更值,二看花钱听谁的。按照你自己的“花钱论”试问:片区化花钱,与过去各种由头的花钱,在资金分配规则、使用方式上有什么根本区别?花钱之前,又问过乡村振兴的主体,农民群众的意见吗?若花法未变、程序未变,只换了个名目,那便是旧酒装进新瓶,平白多出一笔瓶子钱。
(四)财政效能之问:钱能不能花出效益?
陈晶晶:一号文件里除了片区化,还有一句重要的话:提升财政支农政策效能和资金效益。
我回复:你引这句话,恰恰引出了检验片区化的一把尺子,文件把片区化与效能并提,说明片区化最终要拿效能来交账。那么片区化能提升财政支农政策效能和资金效益吗?现实恐怕恰恰相反:运动式的组团,资金更容易向片区层面“看得见”的大项目集中,而农民最需要的小事反而更难立项,无效投入的老病,可能只是换了个更大的盘子来装。
接着,我把今年初发表在《苏区振兴论坛策论专报》(2026年第4期,总第162期)上的研究报告《从无效投入走向有效振兴:破解三农“沉睡资本”困局与提升强农惠农富农政策效能的创新路径》转发到群里,附言只说明了一点:这份报告讨论的正是这样一类现象,钱没被贪占,却花成了沉睡的资本;项目没有烂尾,却在晒太阳。报告得到财政部有关领导的批示肯定,省财政厅还专门调取了全文。
陈晶晶:片区化一定程度会改变财政资金的分配规则、使用方式、考核标准。这些改变,放在现在大的政治环境、程序要求里,就会减少贪污、挪用的比例。
我回复:这个归因恐怕记错了账,而且原因你自己已经说了,“放在现在大的政治环境、程序要求里”。管住贪污挪用的,是这些年日益从严的资金监管制度,不是“片区化”这个名目;片区化改变的只是资金打包的单元,审批、招标、审计这些环节并没有因它新增半分约束。真要论变化,多村打包之后盘子更大、监督半径更长,跨村项目谁来监督反倒更模糊了。退一步说,即便贪腐真减少了,也只是回答了“钱进没进私人 pocket”,没有回答“钱变没变出效益”——一个项目完全可以干干净净地无效:不贪不占,却建起晒太阳的工程。反腐解决钱袋子的干净,效能解决钱花得值不值,这,才是真正“不是一回事”的地方。
(五)学者的底线是求真
陈民利(浙江省首批电商名师、浙江省电子商务教指委委员):我和李老师看法一致,对于片区化发展激动不起来,也不认为是找到了中国乡村发展的出路[尴尬]学者的使命是求真。当然,发论文压力和找机会做点项目另当别论。
陈晶晶:比如类似三瓜公社这样的项目,就需要跨村推动,也是片区化的一种类型。
陈民利:基层实践探索一直在。市场和产业层面很容易理解片区化组团发展。因地制宜,理应如此,也就是说片区化一直都在,是发展产业的一个常识。我2018年各个不同场合的讲座都提出了单个村庄资源有限,产业谋划需要镇域统筹甚至跨镇域片区统筹,是出于实践的感悟。
陈民利教授的话,说到了“常识”为止——而分歧,恰恰藏在这最后一步之外。
不妨回看陈晶晶举的例子。三瓜公社“需要跨村推动”,“需要”,说明组团是产业自身的需要:产业自会循着资源与市场的逻辑跨越村界,无须行政来划片。用一个产业案例去为一种行政推动的工作方式辩护,这个例子其实是在替陈民利作证。若按陈晶晶自己的“花钱论”,三瓜公社恐怕更要被划出片区化之列:产业组团与财政打包,本是两码事。
至此,“片区化”这个词的两副面孔看得清楚了:推行时,它是写入文件的新部署,要改造投入机制、评价标准;辩护时,它又成了“一直都在”的常识,谁都做过,无可指摘。同一个词,进可领“新浪潮”之功,退可避“运动式”之责。一个概念若能这样伸缩自如,它便什么都能解释——也就什么都没有解释。
陈民利教授那个“2018年”也别有意味:连“发现”都不算新鲜。热词出现之前,学者已在讲镇域统筹,基层更是做了几十年。真正新的不是组团,而是组团之外那层行政包装,那也正是“新瓶”之所在。至于“发论文压力和找机会做点项目另当别论”这句自嘲,恰好补上了热词政治经济学的另一半:行政周期提供需求,课题论文提供供给,“新浪潮”于是应运而生,各领风骚三五年。
所以,真正值得警惕的,恰恰是行政力量将“片区组团”从常识抬升为范式、从方法升格为运动的过程。常识本不需要运动,运动却最需要常识来背书。
三、我与浙江:一个江西“三农”观察者的渊源
一个江西人对浙江经验如此“纠缠不休”,在朋友们看来多少有些费解,这里不妨交代一下个中缘由。
我不是浙江人,未在浙江生活工作过,更谈不上专门研究浙江。对浙江的了解,起初多来自各种媒体报道,以及与身边浙江人的日常交往;早年涉笔浙江,也多是机缘巧合。但我对浙江确有特殊的感情,而且这份感情有实实在在的来处:江西与浙江接壤,民间交往源远流长。改革开放前和初期,浙江资源不如江西丰富,那时是浙江人来江西讨生活,干最重最脏的活——在山区拉坑木、锯木板,走村串户“鸡毛换糖”;如今则反了过来,是江西人成群结队赴浙务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浙江淳安县因修建新安江水库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移民潮,约10万浙江人迁徙到江西。我现在居住的小区,浙江人很多,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早年写浙江的文章主要有两篇:一篇是2016年在江西省宜黄县政协工作期间写的《特色小镇建设的浙江经验》,正面介绍浙江经验;另一篇是2021年写的《还原16年前陈林的“瑞安农协”试验——六问瑞安“三位一体”改革:是什么?改什么?成功了吗?》。后一篇得到三农领域不少有识之士的认同,其中就包括全国供销总社的一位中层领导——他曾与我微信长谈。2025年初,中央党校一位老教授到浙江瑞安调研乡村建设,当地一位领导竟还保存着这篇旧文,并转给这位教授,表示当地干部群众十分认同文中对当年“三位一体”综合农协改革的分析。
朋友们大概觉得,一个江西人何必对浙江的事这般较真。但在我看来,两省关系几十年间的逆转,本身就是“浙江经验”最直观的注脚:浙江的好经验,江西要学;浙江走过的弯路,江西更要避开。一个与浙江既无利益瓜葛、又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江西人看浙江,少了些当局者迷,也少了些选择性失明——这或许就是我敢于持续追问的底气。
四、十八篇文章:一条持续追问的轨迹
去年以来,“乡村CEO”“乡村运营”“片区化”等新概念在乡村振兴领域接连升温,我把观察的焦点集中到了浙江经验上,到目前为止,一共写下18篇文章,按写作时间先后排列如下:
1.《乡村振兴中的造词迷思:从“概念狂欢”到“乡村本位”的回归》
2.《超越"CEO"光环:透视乡村人才本质与治理逻辑的深度对话》
3.《乡村需要"CEO"吗?三位大咖的交锋与基层的真实需求》
4.《浙江“千万工程”再升级:警惕“片区化”的行政陷阱与振兴异化》
5.《浙江“片区化”激辩:是振兴良方,还是下一个“特色小镇”?》
6.《一号文件没有“乡村运营”“乡村CEO”,是好事》
7.《〈一号文件没有乡村运营、乡村CEO是好事〉被误读——回应蒋文龙批评》
8.《理性看待浙江经验,推动乡村振兴因地制宜、回归本源——兼与蒋文龙会长商榷并呈给决策层的万字建言书》(首份万字建言)
9.《读〈黄祖辉:“片区组团”是适配农业新质生产力的时代需求〉有感——与黄祖辉教授商榷》
10.《“乡村运营”的概念迷思与边界重构——让农业归农业,运营归运营》
11.《“片区化”还是“划片区”?——广东连片实践更早,为何片区化振兴范式出自浙江》
12.《关于浙江片区化振兴的再讨论:一位资深规划设计师对莫问剑观点的审读与驳议》
13.《一份关于浙江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万言书》(第二份万字建言)
14.《一位浙江规划设计师眼中的片区化乡村振兴》
15.《浙江乡村发展的制度密码——一场“省直管县”与乡村振兴的讨论实录》
16.《一位福建地方改革家对浙江片区化乡村振兴的延伸思考与实操建议》
17.《当“片区化”成为新热词,警惕概念炒作与运动式跟风透支乡村振兴》
18.《破除“唯村集体增收论”:乡村共富的田野反思与路径重构——基于浙粤乡村振兴的调研观察》
这18篇文章,主线是“片区化”,旁及“乡村运营”“乡村CEO”等伴生概念,并向“省直管县”的制度背景、“村集体增收”的路径之争延伸。从“造词迷思”到“行政陷阱”,从与蒋文龙会长、黄祖辉教授的公开商榷,到呈交决策层的万字建言;既有我的独立成文,也有与浙江本地规划设计师、福建基层改革者的对话实录——质疑与建构并行,批评与反批评同在。这条轨迹串起来的,正是我对浙江经验从概念、机制到路径的持续追问。而追问的结论,正是下文要展开的内容。
五、结语:用放大镜看浙江,恰是真正的爱护
一年来,我密集撰文讨论浙江经验、尤其是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并非与浙江过不去。恰恰相反——浙江是中国乡村发展的“优等生”,一举一动,对全国乡村振兴举足轻重。正因为是优等生,考卷总是被全班传抄,连同一时不慎写下的错题;优等生身边从不缺掌声,缺的是红笔;只有掌声的“爱护”,是捧杀。而掌声照不出错题,放大镜照得出——对“优等生”用放大镜,不是苛责,恰是真正的爱护。何况,江西就坐在“传抄”的第一排——榜样怎么学、弯路怎么避,于我们是切身之事。
这面放大镜要照的,与其说是浙江的实践,不如说是实践的包装。“片区组团”本是产业发展的常识,酒是陈酒,未必不是好酒;真正值得时时检视的,是新换上的那个瓶子:瓶身贴着的“新经验”“新范式”标签,货真价实吗?这股推行的热度,经得起时间检验吗?离开浙江的具体水土,把瓶子套到别处,还合身吗?把酒和瓶子分开、把经验和包装分开——让组团的归产业,让行政的归服务——我认为,这才是对“优等生”更高的要求。
至此,本文题目里那道选择题——片区化是新浪潮,还是新瓶装旧酒——可以作答了:组团协作之“酒”是陈酿,“常”,常在协作这件事几十年一直有人在做;“浪”与“瓶”才是新造的,“变”,变的只是名目与热度。开篇所设的“变”“常”两种认知,至此可以合流:常是实底,变是包装。常识无需成浪,好酒不必换瓶。
行文至此,也该回到开篇那则“叫停”的传闻了。是否属实,仍待证实;但即便属实,按下的也是“暂停键”,不是“删除键”——被检视、被纠偏的,恰恰是瓶子,而不是酒。先行者自己放慢脚步、回头审视推行的节奏与方式,与本文一路的追问,可谓殊途同归;而那些已经或正准备把瓶子照抄回去的地方,也不妨把这则传闻当作一次提前的提醒。
回头再看这场微信群里的激辩:同一个“片区化”,在“新部署”与“老常识”之间来回伸缩,连熟悉“三农”的业内人士都针锋相对——这恰恰说明概念尚未澄清,正需追问,而非多虑。陈民利教授说,学者的使命是求真。求真者只认真理、不认立场,也不应迁就我自己的立场:今天写下的这些判断,同样可能被更好的论证推翻,我随时准备被说服。
作为一名长期扎根农村一线的观察者,这份关注不会停止:发现问题,付诸笔端;发现好做法,同样付诸笔端,公之于众。《孟子》有言:“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先自省,再前行。至于这十八篇追问连同本文的是非,不由我裁定——一如开篇所言,留给读者判断;也交给时间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