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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昌金 | 超越“缺人才”的政治正确:一次对乡村振兴困局的本质叩问
  •  2026-02-26 10:10:31   作者:李昌金   来源:   点击: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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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乡村振兴缺少人才”,这一观点仿佛已成为无需过多论证的“政治正确”。当我们翻阅大量关于乡村振兴的学术论文、提案或是调研报告时,不难发现,在“问题部分”,“人才短缺”几乎是一个高频出现的词汇;而在“对策部分”,也总会罗列几条关于“引才留才”的建议。这种论述模式,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固定的套路。


    这种“缺人才”的论述并非是近期的现象。早在2006年“新农村建设”提出之时,“缺人才”就已经成为了高频词汇,频繁出现在各类相关文本之中。2017年党的十九大部署“乡村振兴战略”后,这一表述更是延续至今,一晃又过去了8年。按照这样的惯性发展下去,或许直到中国式农业农村现代化全面实现,“缺人才”依然会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各类关于乡村振兴的文本里。


    然而,一个值得我们深入追问的问题是:持续论述了20年,为何“人才短缺”的问题依旧没有得到有效破解?是政策不够完善,还是中央对乡村振兴的关注度不够?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近年来,中央财政对“三农”的投入力度不断加大,年均超过3万亿元,其中专门用于人才培育、引进的资金占比并不低。在政策工具箱里,更是有着“三支一扶”“大学生村官”等成熟且行之有效的机制。这些政策和资源的有力支持,足以说明在乡村振兴的人才问题上,并非是政策与资源的缺位。


    既然政策与资源并未缺位,那我们不妨换个视角来思考这个问题:为何很少有人说一线城市缺人才呢?北上广深这些一线城市,从未专门出台过“吸引人才到城市工作”的政策,但却常年人才扎堆。据《2024年中国就业市场报告》显示,仅在一线城市,就有超过7万名研究生从事外卖、网约车等灵活就业,部分领域甚至出现了“博士竞聘基层岗”的拥挤现象。当然,城市并非真的不缺人才,其“缺”是结构性的,缺的是高端芯片研发、生物医药等领域的顶尖人才,而非普通劳动力。而乡村的“缺”,看似是人才总量不足,实则是人才“不愿来、留不住”的环境问题。


    顺着这个逻辑进一步推演,一个更核心的疑问浮出水面:为何7万研究生宁愿在城市送外卖,也不愿回乡村发展?答案或许藏在“人向机会流动”的底层规律里。就像北方人口持续流向南方,并非是因为北方缺少资源,而是南方有着更完善的创业环境、更多元的就业机会。乡村人才流失的本质,同样是“机会短缺”,而非“人才稀缺”。具体而言,我们可以从以下四个维度进行深入剖析:


    一、根本逻辑:经济规律下的要素“虹吸效应”


    城市化与工业化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其核心特征之一便是资源向高效率部门集聚。从1978年到2022年,中国农业占GDP的比重从27.7%断崖式降至7.3%,农业就业人口占比从70.5%锐减至24.1%。这组数据背后,隐藏着二三产业对劳动力的强大吸引力。


    在工业领域,岗位月薪普遍在3000 - 6000元之间,对于许多劳动者来说,这是一份相对稳定且收入可观的收入来源。而在服务业,灵活就业的日薪甚至可达200元以上,这种高收入吸引了大量劳动力涌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传统种植业若仅靠承包地,一户年收入往往不足2万元。这种巨大的效率差距,形成了一种强大的“虹吸效应”。


    这种“虹吸效应”是全球现代化进程中的共性规律,并非中国所独有。在发达国家,农业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同样较低,大量劳动力集中在工业和服务业领域。因此,仅靠单纯的“引才政策”,很难逆转这种由经济规律所决定的要素流动趋势。乡村要想吸引人才,必须从根本上改变自身的经济结构和发展模式,创造与城市相媲美的发展机会。


    二、核心矛盾:农业效益与工业效率的“剪刀差”


    “一斤稻谷不如一瓶矿泉水”,这句看似夸张的话语,却生动地描绘了当前农业效益低迷的现状。前段时间,笔者老家一位80后种粮大户在微信里向笔者倾诉了他的困境。他说,今年稻谷(湿谷)的最低售价才0.82元/市斤,而普通瓶装矿泉水的单价却高达2元/瓶。农产品与工业制成品的价格落差持续扩大,让农民的辛勤劳动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更关键的是,农产品还面临着“天花板价”与“地板价”的双重挤压。在国际市场上,大米到岸价仅1.1元/斤,这限制了国内农产品涨价的空间。如果国内农产品价格过高,就会在国际市场上失去竞争力,导致农产品滞销。而与此同时,化肥、农药、农机燃油等生产成本却在年均上涨5% - 8%,不断抬高农业经营的“地板”。农民在种植过程中,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购买生产资料,但农产品的价格却无法相应提高,这使得农业经营的利润空间越来越小。


    这种“高成本、低收益”的困境,让乡村即便有岗位,也难以吸引人才长期扎根。对于有知识、有技能的年轻人来说,他们更愿意选择收入更高、发展前景更好的行业和地区。因此,要想解决乡村人才短缺的问题,必须提高农业效益,缩小农业与工业之间的效率差距,让乡村的岗位具有吸引力。


    三、现实困境:农产品过剩与“打工经济”的双重挤压


    近年来,国内消费市场呈现出不振的态势,同时全球农产品供给也十分充裕,这使得部分农产品品类出现了“全面过剩”的局面。以2023 - 2024年为例,粮食价格回落至2014年的水平,生猪价格较2021年高点腰斩,肉牛出栏价下降30%。


    去年,笔者在新疆库车进行调研时,当地一位肉牛养殖户向笔者讲述了他的遭遇。他说,肉牛出栏价格大幅下降,以往在肉牛价格高峰时,一头肉牛可以卖一万多元,而眼下只能卖五六千,几乎是腰斩。农产品滞销、价格低迷,进一步压缩了乡村创业空间。对于想要在乡村创业的人来说,他们面临着市场需求不足、产品价格不稳定等问题,创业的风险大大增加。


    与此同时,“打工经济”已经成为欠发达地区农村的主导形态。有限的承包地无法支撑家庭生计,青壮年不得不外出务工,以获取更多的收入。这导致村庄仅剩“386199部队”(妇女、儿童、老人),村庄的活力和发展动力严重不足。而这种“人才外流→活力衰减→机会更少”的恶性循环,又进一步加剧了乡村人才短缺的问题。乡村要想吸引人才回流,必须打破这种恶性循环,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和创业空间。


    四、技术冲击:农业“去人化”与城市就业挤压的叠加


    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智能农业正加速替代传统人力。在山东寿光,“智慧农业大脑”实现了物联网应用率85%,1个温室大棚仅需1人管理,生产效率提升了1倍。在河南周口的无人农场,从播种到收割全程机械化,所需劳动力不足传统种植的1/10。智能农业的发展,虽然提高了农业生产效率,但也导致了对传统农业劳动力的需求大幅减少。


    另一方面,城市产业升级也在挤压低端就业。制造业自动化率的提升,使得许多农民工岗位减少。部分原本在城市务工的青壮年,即便想回乡村发展,也面临着“农业用不上、创业没方向”的尴尬局面。他们在城市中积累的技能和经验,在乡村可能无法得到充分发挥,而乡村又缺乏适合他们的创业项目和就业岗位。


    这种技术冲击带来的双重挤压,使得乡村人才短缺的问题更加复杂和严峻。要想解决这一问题,需要加强对乡村人才的技术培训,提高他们的技能水平和适应能力,同时也要积极引导和支持乡村产业升级,创造更多适合乡村人才的就业和创业机会。


    当我们跳出“缺人才”的惯性思维,以更宏观、更深入的视角去审视乡村振兴问题时,会发现乡村振兴的关键,不在于“引进多少人”,而在于“创造多少机会”。若乡村能够形成“创业有空间、就业有收益、发展有前景”的良好环境,人才自然会像流向城市一样,主动向乡村集聚。毕竟,人才从不缺“返乡的意愿”,缺的是“返乡的底气”。而这份底气,正是由一个个具体的发展机会构筑的。只有让乡村充满机会,才能吸引更多的人才投身到乡村振兴的伟大事业中来,实现乡村的繁荣与发展。

  • 责任编辑:duj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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