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弘农书院里“生真心”
宗世法
今年8月份,我带着诸多疑惑与无限期待踏上了奔赴弘农书院的火车,疑惑的是这个书院究竟是怎么培养青年的,它给一个普通的山村带来了什么影响?期待的是终于能亲身体验感悟书院的培养模式和传统文化学习,终于能好好的静心与修习。带着这两个目的我们顶着骄阳前行,与激情与理想通往,有点像朝圣者诚心向往。两天多的理论学习,将近两天的徒步旅行,传统文化学习、习劳、实践,书院主要的培养方式我们基本上都体验到了。那风景宜人的书院,淳朴善良的村民,平易近人的老师,虔诚智慧的学子,无一不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经历了从“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一路“正统教育”的我们,面对这些选择了书院式学习的学生,不得不感慨:这是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在这里,我体会到了别样的精彩感悟。
经历了高考的残酷逐杀,我们终于挤过独木桥,挥舞着胜利的旗帜进入大学深造。然而,当我们的傲气与激情遭遇大学现实的重挫,我们便陷入迷茫与困惑中。曾经心中憧憬的学术圣堂成为沾满铜臭的跑马场,细碎的学科划分让我们对其他学科一无所知,课堂上照本宣科与满堂灌输成为主流,宅男宅女纷纷涌现,痴迷于网游与神聊也成为我们的主要娱乐方式……当这些都成为司空见惯的现象时,我们不禁要追问:何为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难道我们的青春就要如此荒芜吗?于是,我们选择了社团作为另一个交流学习的平台。三农社团发展如火如荼,读书会里激昂雄辩之声此起彼伏,我们一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一起上山下乡,了解民生疾苦;一起读书交流,聆听大师智慧……社团生活成了我们大学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周我们都会组织几次集体活动,每年的寒暑假也成为我们最忙碌的季节:下乡支农、徒步、游学、骑行、支教、调研……社团给我们大学生活涂上了浓墨重彩。
而在书院里,学员的年龄差别比较大,小的不足二十,大的已经年近半百。他们与我们一样,同样面临过困惑与抉择:有的是对于圈养式分科教育体制的怀疑,有的是对于金钱至上、伦理道德沦丧的嫉恨;有的是在经历了艰苦创业、飞黄腾达、惨淡经营甚至妻离子散之后重新思考人生的意义。喧嚣浮华的社会带给我们同样的困惑与踌躇,即便是所谓的“象牙塔”也难抵世俗的喧嚷。大家都曾为人生的意义,生活的方式与未来的归宿充满忧虑,不过最终选择的解决方案不同罢了。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既然不能突破教育体制的大环境,我们只能努力构造适合自己成长的圈子,尽量汲取对我们有益的智慧来促进自身成长,而这些之所以成为可能,还要感谢大学宽松的生活环境。毕竟在大学里还有一群传道授业解惑的恩师,毕竟在生活中社团里还能碰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多元的大学里依然有一群致力于为民族与民众的出路而思考,有责任有担当的学者与莘莘学子。
而书院的各位学长(尤其是年轻的学长)是幸运的,他们没有进入正统的教育体制,却因为与李总等诸多善人结缘而选择了别样精彩的道路。他们持久地静心修行,诵读经典,习劳实践,交流学习……于是我们才看到一张张平静的脸庞,才接触到一个个内心平和而豁达,意志坚定而从容,矢志致力于传统文化弘扬的学长。“晴耕雨读,知行合一”,他们饱受经典文化的滋养,身体力行传统文化的教诲,这无疑在思想荒芜的时代展现出别样的精彩。与他们的同龄人相比,正如一位学长所说:“他们比我们浮躁,我们内心更平静。”“平静”不单单是内心的平和守正,更是对于金钱与奢华的扬弃,是对于浮躁的功利心的否定与背离,是对于理想与信念的坚韧与执着。与那些埋头于工厂流水线上的同龄人相比,他们少了些俗尘的浸染,多了些精神的升华。
与学校教育相比,书院式教育无疑具有更为悠久的历史与积淀。只是以前的书院教育之负责教授经典,辅以父母的家庭教育与淳朴的社会教育,而当下的教育(如弘农书院的教育)却要同时担负起三种教育的职责,这无疑对于教育者提出了更严苛的挑战。在共同学习的生活中,有的学长也坦言自己内心还没有完全革除不良的社会习气,有时候也会想奢靡安逸的生活,但自己内心有两股力量在进行残酷的角逐。或许这也道出了很多人的心声,当我们面对种种社会问题而想致力于社会改造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从改造自身的不良习气与习惯开始的呢?我们不也常常会发出“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是一个没有理想的时代”“理想早已泯灭,金钱才是硬道理”的感慨吗?而用智慧先人的教导去革除世俗的东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不也是我们的理想吗?
书院式学习,是一种穷本溯源的彻底的经典教育模式,或许比当下的教育更能培养出内心坚定而坚忍不拔的对社会可持续发展有益的人才,这是一条精彩至极的道路!
当下社会上对于传统文化的解释可谓五花八门,里面不乏宣扬封建迷信沉渣泛起的言说,也有很多借以招摇撞骗、蛊惑人心的道貌岸然者,台上慷慨激昂,生活中依然我行我素,距离圣人教诲十万八千里。然而在弘农书院,我接触到的确是另一种解释——生真心。
生真心,即特别强调发自本心的东西,李总讲过,“传统文化是讲不清楚的,我不知道什么是传统文化,但我知道什么不是传统文化。所有让人内心不安的不是传统文化;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是传统文化,强调整体观、不对立的是传统文化;不可进行逻辑思维的是传统文化。”在书院里,我真正感受到什么是真心。
每次上课之前,我们都要面对孔子像行三鞠躬礼,老师喊“请大家端身正意,立端正,心恭敬,视勿移,向大乘至圣先师孔老夫子行三鞠躬礼: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礼成!”乍看起来特别像搞封建迷信或者个人崇拜,但那些学长却很少会这样认为。在这个为歌星影星明星疯狂的时代,还有多少人会对孔子、老子这些圣人、先人鞠躬行礼呢?向他们鞠躬正是在检点自己的内心,是否以虔诚的恭敬心去学习传统文化的精髓,是否以“格物致知”的态度去潜心修行习劳,是否能够平心静气地吮吸前人的智慧?每次低下我们“高贵”的头颅,都表明我们确实谦虚诚恳地准备学习,这里没有任何的职务等级差别,有的只是一颗发乎本真的“真心”。
每顿饭之前,我们还要默念感恩词:
感恩天地阳光雨露,
感恩国家培养护佑,
感恩父母养育之恩,
感恩老师辛勤教导,
感恩同学关心帮助,
感恩农夫辛勤劳作,
感恩大众信任支持。
国家——父母——老师、同学——社会,每个层次都有为我们的成长付出的人,在我们吃饭睡觉之前,是否心怀一颗感恩的真心呢?“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想想学校食堂里那随意倒掉的饭菜,再想想我们曾经的挥霍浪费,在书院我们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勤俭节约。没有一颗感恩的真心,没有一颗节俭的真心,我们又怎会对那普通的素食新存感恩与珍惜呢?
“生真心”,语出自于“因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两句经,是金刚经中最紧要的关节。无所住,指“财、色、名、食、睡”不再纠缠内心;而“其心”即生吾人本具之妙明真心,就是生悲愿无尽之菩萨心、菩提心、慈悲心、平等心、利他无我心。如是等心,皆是无所住而生之心。孔子一生以四绝——“勿意、勿必、勿固、勿我”要求自己。“勿意”的意思是指做事不能凭空猜测主观臆断,一切以事实为依据。“勿必”的意思是指对事情不能绝对肯定。“勿固”的意思就是不能拘泥固执。“勿我”的意思就是不要自以为是。而要做到四绝,必须做到佛家“六如”(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而真心要做的是“无为而无不为”,只有如此才会“欢喜”,而不会忧愁,因为“有求皆苦,少欲即安,无欲则刚”。“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道德经》第九章),只有把障碍拿掉,回复真心、良心,才能欢喜一生,而为世俗名利所累则往往郁郁不得志。
这是我接触到的传统文化的冰山一角,然而这已足够引发无限思考。传统文化不是儒释道的大杂烩,也不是舞弄经文的装酸卖弄,而是一种发乎本心而身体力行的文化,是一种“不可道”的真理。因此,当我们在学习传统文化的时候,是否心存一颗恭敬心,怀一颗感恩心,能够学以致用的实践之决心,就成为检验我们是否真的在弘扬传统文化的标准。传统文化,不只是玄而又玄,更是精而又精,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只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继承先人的智慧,真正让中国人活得自信。
生真心,首先表现为博大和包容。
在书院学习很强烈的感受即是它的忙碌,白天要给国学班的学生、外来的学习者上课,晚上还要给村民们上课,抽空还要为村民做原始点按摩,而这一切能够和谐共生的前提无疑是传统文化的博大与包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正是有了接纳天下“有缘人”的情怀,书院才能热情招待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也正是因为它的胸怀,才能同时给年龄差别很大的学员同时上课。现在已经很难找到如此开放的学校了,现在的学校实行的是越来越“规范”的管理,而我们更认同的往往是“同质化”与相类似。
生真心,还表现为整体性。
在这里我看到了传统文化的交融与贯通,佛道儒成一家,而书院式学习的目的,是培养内心守正而意志坚强的对社会有用之才。硬要区分“传统文化”与“非传统”,硬要划分“儒释道”的界限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传统文化解决的是整体的问题,由传统文化而到乡土社会与乡村生活,进而到城市建设与人们生活,最终传统文化要解决“如何生活得更幸福”这样的终极命题,就像站在地球外来看地球一样。正是有这样的终极人文关怀,才能吸引这些年轻人静心修习多年,才能培养这么多愿意投身传统文化传承的学子!与其争论佛道儒的区别,不如真正地投身实践,做到“知行合一”。
短短的六天生活,带给我太多的感动与思考。现在每次读《朱子治家格言》,我都要重新审视自己是否心存贪念,是否口是心非,每次读完都像经受一次洗礼,洗掉自己的浮华与浮躁,洗掉自己的污垢与卑鄙。羡慕那些能够在书院静心修习的学长,虽然我又回到看似平静实则波澜的校园,但我从书院带回的是对于灵魂的救赎与人生意义的思考。
虽然书院才刚刚开始,有机苹果种植试验在艰难地推行,国学班人才培养刚刚告一段落,但我们已经看到那些平静而坚定的学长,而村民们也认为有书院存在,已经对村庄的风气起到了很好的净化作用,让这个本来民风淳朴的山村更加和谐。
我们相信弘农书院志在弘农的宏愿必将实现,因为弘扬农业文化,是从救赎内心,生真心开始的。
2013年8月14日于农大西校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