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国家为何沦落到破产
万 喆
又一个欧洲国家在申请救援。
西班牙政府6月25日正式致信欧元集团主席让-克劳德•容克,替国内银行业申请金融援助。一些分析师推测,这一援助可能是西班牙政府全面求援的前奏。
为何要求救援?因为西班牙政府已经承认,银行业面临巨大再融资压力,政府难以负担,为避免国家破产,对外求援是唯一一条路。
2008年雷曼兄弟轰然倒塌,之后,欧美经济经过了摧枯拉朽般的“破产”或“濒临破产”的洗礼,如今“国家破产”终于跃入人们眼帘,成为新一轮恐慌的源头。
“国家破产”在今天肯定是头条新闻,不过其历史可以追溯到罗马时代。西班牙政府在16世纪菲利普二世统治期间4次宣布破产。德国的魏玛共和国在20世纪20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后宣布破产。英国曾被迫在20世纪40年代因全面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宣布破产。
比较近的则是2001年阿根廷的破产和在2008年的全球经济崩溃中破产的冰岛。
阿根廷,最昂贵的“国家破产”
阿根廷于2001年破产,这是距离现在最近的最昂贵的“国家破产”。今天,阿根廷还在与它原先的国家债券持有者进行着谈判。
在破产前,阿根廷的人均国土面积和人均GDP都是中国的10倍。是什么使阿根廷从一个小康国家沦为破产者?
2001年发生的“国家破产”其实由来已久。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这个南美国家经历了数次经济政策的变革。
20世纪80年代,拉美国家经济曾陷入债务危机的困境,地区经济增长率甚至低于非洲地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世界银行等国际机构提出了新自由主义的经济政策的良方,主张放松管制、自由化和私有化措施,因此,20世纪的最后10年新自由主义政策在包括阿根廷在内的拉美地区盛行。1991年,阿根廷实施经济改革开放,国企私有化,比索和美元挂钩。经济和金融改革创造了初步的繁荣,但由于未能真正深化经济改革和启动政治改革,政府机构和开支庞大的问题日渐恶化,赤字连年,政治经济呈现不稳定不连续状态,仅货币改革就进行了六次。这些制度变化方面的尝试导致经济和货币出现疲软。
阿根廷的通胀率居高不下,到了1999年已达到5000%。2000年政府所欠外债接近1500亿美元,约为GDP的一半。阿根廷的经济制度已经疲弱不堪。
1995年的墨西哥危机、1998年的巴西危机让阿根廷经济雪上加霜。为了吸引投资者,阿根廷2000年在资本市场上已经要支付两位数的利息。高通胀率加上国家债券的高风险利差,构成了通向“国家破产”的阶梯。
2001年3月,阿根廷出现了一个小的偿债高峰,此时市场对阿根廷政府借新债还旧债的能力有些疑虑。7月,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各兑换所汇率突然出现波动,比索实际上已贬值。
紧接着到来的“9•11”事件给世界经济带来猛烈震荡,也给了阿根廷最后一击。当年的11月1日,时任阿根廷总统的德拉鲁阿突然宣布一揽子经济调整措施,2日,阿根廷证券市场股票指数暴跌,政府公共债券价格持续下跌。
与此同时,货币市场利率急剧飚升,以致银行间隔夜拆借利率竟高达250%至300%。华尔街评定的阿根廷国家风险指数一度突破了2500点大关,创历史纪录。
阿根廷被迫向IMF求救,但lMF非常苛刻的贷款要求,又让阿根廷政府难以接受。双方谈判最终破裂,IMF拒绝发放一笔金额为12.6亿美元的援助贷款,这成为引发阿根廷金融危机的直接导火索。
2001年12月,阿根廷总统宣布国家失去支付能力,并停止支付利息和偿还国家债务。“国家破产”由此正式开始--国内生产总值在危机中下降20%,失业率几乎上升到25%。比索继续贬值,银行冻结,街头骚乱,随后几任总统接连遭受失败并辞职。众多阿根廷国人一夜之间从小康变成赤贫。
时至今日,阿根廷还未能完全解决金融危机爆发后的债务问题,部分债权人拒绝接受债务重组方案,拖欠巴黎俱乐部成员国的债务也没有还清。这也使阿根廷一直无法重返国际市场融资,只能从个别国家获得贷款,但贷款利率自然不菲。
另外,金融危机使得阿根廷经济的市场化进程出现严重倒退。金融危机前阿根廷实行的是完全市场化的新自由主义发展模式,金融危机后经济政策出现大转弯,政府对经济的干预力度不断加大,资源配置失调问题愈发严重。
冰岛,旦夕间的崩溃
在房地产和金融危机爆发之前,几乎无人能够料到冰岛会发生国家破产。正如其他北欧国家,它给人的印象是稳定、富有,更不用说冰岛人还以勤奋、节俭、谨慎闻名于世。
但冰岛经济结构上的发展却有天生缺陷。二战后的几十年里,因为自然资源贫乏,和周边国家发生过数次冲突,冰岛的经济曾极度依赖于渔业。金融危机爆发前,冰岛大力发展金融业,以高利率与低管制的开放金融环境,吸引海外资金。金融行业方面的突飞猛进使这个北欧小国一跃成为全球人均收入最高的国家之一。
但冰岛金融中心其实建立在沙滩上。
信贷危机出现前,冰岛金融和投资企业展开海外并购热潮,触角伸至整个欧洲。社会经济资源大力向扶植金融产业方向倾斜,冰岛的银行开始了无节制的借贷,用5.45%的利息吸引整个欧洲的储户,冰岛银行系统的三大银行在宽松信贷的基础上迅速扩张,其联合资产5年之间增长了10倍。
短短数年间,冰岛第一大银行克伊普辛银行就靠着无穷尽的胃口,在丹麦拥有资产,在北欧国家搞证券交易,在英国搞储蓄业务,收购荷兰商业银行,并在印度进行了收购。冰岛的另外两家大银行的发展路径也都十分相似,在国际市场上展开了大规模的并购和扩张。
截至2008年6月,冰岛三大银行克伊普辛银行、冰岛国民银行和格里特利尔银行的资产规模总计达到14.4万亿克朗(约合1280亿美元)。要知道,2007年冰岛的国内生产总值,也仅为1.3万亿克朗(约合193.7亿美元)。
2006至2007年度,冰岛三大商业银行60%的利润来自国际市场,每当一部分债务到期的时候,这些银行总能从其他金融机构或者储户那里借来更多的资金,补上窟窿再进行扩张。
金融业的过度扩张,导致冰岛的虚拟经济规模远远超过实体经济,经济结构呈现出倒金字塔形状。冰岛的净外部负债超过了GDP的2.2倍,为其经常账户收入的3.7倍。这种依托国际信贷市场的杠杆式发展一度让冰岛尝到甜头,2005年冰岛的经济增长率为7%。
但出来混,总要还的。2008年,雷曼兄弟破产,国际金融危机达到高潮。繁荣时期,冰岛银行把希望寄托于增长。而当流动性紧缩,增长游戏中断,银行的支付能力化为泡影。冰岛政府不得不把三大银行国有化。IMF和其他一些国家提供50亿欧元支援了冰岛。但杯水车薪,这些银行所欠外债接近冰岛国内生产总值的900%。
2008年底,冰岛政府不得不宣布:有一种金融债券的资金无法偿还。这种债券虽然属于一家银行,但由于它已被国有化,承担责任的是冰岛这个国家,以此间接宣布了国家的破产。
冰岛金融业在这次全球信贷危机中损失惨重,这个代价对于拥有32万人口的冰岛来说是不低的。一个很好的指标是货币:冰岛的克朗与欧元相比,贬值70%。冰岛外债超过1383亿美元。
对于冰岛人来说,他们今后要纳税,来清偿所欠的外债。正如一名冰岛电视台播音员所自嘲的,也许他就要脱下西装,穿上渔夫装了。
若干年前,前花旗银行总裁里斯滕曾放言“国家不会破产”。但本世纪以来,主权信用频频响起警报,与过去往往是一些经济小国或者弱国产生危机不同。但从欧债危机演变看,一些较大的经济体也债台高筑、增长乏力,“国家破产”的警报远未消除。
什么是国家破产
“国家破产”,这是IMF在2002年提出的概念。它是指一个国家的资产小于其负债,即资不抵债的状况。
概念很简单,但由于国家是一个庞大复杂的实体,而作为一个主权实体,其“资产”也不能以普通企业或者个人那样的方式进行计算,因此一个国家的破产可能有许多原因,其破产的方式、程序和后果也难以量化。
对于主权债务,也就是国家债务而言,其用于担保的资产往往属于国家财富,这在其国内法律体系中属于豁免部分。
当一国政府充当该国主权债券的债务人时,由于政府自身在司法体系中的角色使其很难出现在他国的破产法庭上。也就是说,一个国家不能将其主权领土或者文化遗产抵押或者变卖给别国富豪以偿还债务;同时,也不能将这个国家置于法庭之上,逼迫其节衣缩食、减少赤字以偿还债务。
因此,对于“国家破产”比较现实的定义应该是,一国不能迅速清算其资产足以支付其累积债务,并在这种缺少法律约束的情况下宣布其主权债务违约。
通常在主权债务违约发生前,该国的主权债券市场利率会显著高于同期的无风险利率。过高的债券市场利率将增加政府的偿债压力,迫使该国进一步通过发行新债偿还旧债,此时市场对其偿债能力的质疑将以要求更高的贴现率体现出来。
当这一循环达到一国债务总额上限,或者偿付能力上限时,债务的违约将可能因政府无力支付下一期债务的本息,或大量债权人要求提前清偿债务而引发。
尽管国家有“主权”这顶王冠,但“破产”或者“违约”并非没有恶劣后果,这也是至今仍很少有国家敢于“耍赖”的原因。对政府而言,国家的破产会严重影响本国声誉,而在当今全球化资本流动的经济年代,声誉就是信用,而信用是货币、国债、融资等一国金融的基础。
在世界各地,“违约”的低信用会影响国家获得信贷的能力,这意味着,虽然逃脱了债务,可是国家已弹尽粮绝,难为无米之炊了。违约持续的时间往往比其触发危机的持续时间更长,会导致多年的信用中断。限制信贷等于限制消费的机会,等于限制了政府进行公共工程的能力,等于限制了政府提供其公共服务的一切能力。
对公民而言,在破产政府下生活和自己破产也差不多,本币大幅贬值,居民消费能力剧减,各种社会福利也可能成为“镜中花、水中月”。
(《环球视野globalview.cn》第486期,摘自2012年8月1日《环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