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据什邡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官方微博“活力什邡”消息,7月5日晚,什邡召开全市干部大会,会议宣布:经中共四川省委同意,中共德阳市委决定:中共德阳市委常委、副市长左正同志兼任中共什邡市委第一书记;中共什邡市委书记李成金同志协助左正同志工作。
    这是一条重要新闻。说它重要,是因为来自什邡,现在来自那里的任何消息都是重要的,令人关注;称之为新闻,是因为“第一书记”这个久违的党内职务,突然又卷土重来,堂而皇之地在党内政治职位中复活,确实令人惊奇,堪称名副其实的“新闻”。
    结果,立即有许多明眼手快的网友指出,此举不妥,因为这种安排有违反《中国共产党章程》之嫌。查“党章”第二十七条,果然规定:“党的地方各级委员会全体会议,选举常务委员会和书记、副书记,并报上级党的委员会批准。党的地方各级委员会的常务委员会,在委员会全体会议闭会期间,行使委员会职权;在下届代表大会开会期间,继续主持经常工作,直到新的常务委员会产生为止”,其中确实找不到所谓“第一书记”的地位;再到其它章节寻找,翻遍党章,也根本没有发现其中出现所谓“第一书记”职务设置的交代。因此,公众对此消息既表示奇怪,又感到困惑,就属于某种既自然、又正常的反应。
    其实,列位有所不知,这可是相当巧妙的一着棋,其中奥妙无穷。
    什邡事件平息后,善后工作随即跃居当地最重要的头等大事。这不,停建钼铜项目的决定与承诺已经作出,聚众抗议的市民已经散去,当地群众的要求获得满足,社会秩序趋于正常,事态至此表面上似乎已恢复平静。不过,难题其实并未解决,善后工作更令人头疼,麻烦才刚刚开始。不用说你也会明白,冲突事件发生之后,伤痕留下了,裂痕造成了,并且产生了明显的示范效应。大家都在等着瞧,下一步处理结果究竟会怎样:身负维稳重任的各地地方官员在看,如果像什邡官方那么做,将会给他们的仕途与命运带来什么结果,从而作为确定自己现在和将来被迫面对类似局面时决断的参考与依据;国内广大民众也在看,如果像什邡民众那么做,将会给他们的生活与处境带来什么后果,从而确定自己现在和将来在需要参与公共事务时的表现与行为,并且在观察作为其上级的权力机构对引发冲突事端的什邡主政者持什么态度,以检验和测试下级行为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代表和反映了其上级的意志。
    对于这些来自社会各界、出诸不同关切、基于各自动机的盘算与心思,有关方面自然心知肚明。由于这种处理结果,直接关乎社会各届未来的行为预期,势必影响既重大,因此在当前这种危机重重的困难时期,确实非同小可,必须慎之又慎。稍有差池,就会造成极其不利的政治后果。显然,如果对什邡主政者给予处罚,那就是发出一个明确的信号,为地方当局日后在应对紧张局势时平添顾忌,使之不敢贸然放手采取断然处置措施,从而带来束缚住其手脚的的后果,这对维稳不利;如果不对什邡主政者给予处罚,那又发出一个相反的明确信号,使国内民众有理由相信,公然制造血腥事件的地方当局实际上受到来自其上级的默许、纵容,甚至授意、指使,从而造成使不满情绪和批评矛头向上转移的后果,这对稳定不利。由此可见,对于维稳主体与维稳对象来说,由于双方的期望直接对立,彼此抵牾,互不相容,因此不可能同时获得满足,无法两全,难以调和。结果无论以上哪种选择,都会对其中一方发出官方不希望发出的信号,为其留下官方不希望留下的印象,最终势必会对政治利益带来损害。这又是一个两难选择,不独以经济政策问题使政府当前被置于的糟糕处境为然。你看,这就是事情的难办之处。所以,什邡主政者不能受到惩处,以稳固防线;而什邡抗议者不能不受惩处,以儆效尤;同时也得给国内公众某种交代,以免使人产生上下勾结串通一气的不良印象,在政治上再次失分。如此瞻前顾后,左支右绌,势必增加了处理问题的难度。所以,请你务必要给予理解,与什邡冲突事件的平息过程相比,对什邡冲突事件的后续处理,其实顾虑更多,更为棘手,更煞费苦心。前一个处理很好办,出动人马就行,抄起家伙就行;后一个处理很难办,得照顾方方面面、上上下下,得考虑前前后后、远远近近。现在你应该明白了,正是基于这等考虑,存在如许苦衷,最终促成了那个所谓“第一书记”政治职务怪胎的诞生。由于你可能曾经被教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所以现在你不可不知道,所谓“第一书记”是怎样在什邡炼成的。
    至于此举立即招来众人嘲讽,批评其有违反“党章”之嫌,对不起,那就顾不得这么许多了,只好暂时委屈一下“党章”了。可以为此辩解的托辞,似乎也不难找到:或是此事纯属党内事务,外人无权置喙;或是此举只关乎某个组织内部规章制度,不必介怀,并且丝毫无损于国家宪法安排,无需过虑;或是既然连宪法这个所谓国家的根本大法尚且难以对人产生约束效力,规则章程之类约束力更松更弱的组织原则就更不在话下了,何必大惊小怪;或是“党章”沦为牺牲品事小,宪法沦为牺牲品事大,因此只要此举并不公然违背宪法,就不值得苛责;或是“党章”无非是一种摆设,违反“党章”之事既非一件两件,也非一人两人,更非一天两天了,这算不上什么先例,不必过于较真,最好不提也罢,以免被斥为干涉内政云云,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不过,所有这些辩词全都站不住脚,不值一驳。不必多费唇舌,道理就在那儿明摆着:只做表面文章无益,别图救治良策为上。耍小聪明虽然可以显得巧妙,但是小计谋无论如何也谈不上高明。就什邡方面的政治安排而论,即使撇开其导致违反“党章”之嫌的后果不谈,出此权宜之计,势必会使公众产生某种被戏弄乃至被愚弄的感觉,不足为训。它表明有关当局无非想得过且过,而不愿往前再稍微多走哪怕半步,更无意于下决心设法寻求长治久安之道。
    按理说,既然宪法第五条明确规定 “一切国家机关和武装力量、各政党和各社会团体、各企业事业组织都必须遵守宪法和法律。一切违反宪法和法律的行为,必须予以追究”,“任何组织或者个人都不得有超越宪法和法律的特权”,党章也明确规定“党必须在宪法和法律的范围内活动”,那么就既不应该出现执政党公然违反由自己主导制定的宪法的情况,也不应当出现党的某个地方委员会公然违反其全国代表大会制定的组织原则的情况。按理说,如果这样的情况的确发生了,并且不止一次地发生过,那就表明宪法没有约束力,党章也没有约束力,这样的国家就不是法治国家,这样的社会就不是法治社会。按理说,既然所有民间组织与社会团体,按规定与要求都必须到民政部门登记注册,那么没这么办或不这么办的,显然就属于非法组织,应予取缔,不应当出现任何例外情况。按理说,如果这样的情况的确发生了,那么就意味着国家法律规章被人视同儿戏,既不严谨,也不严肃。按理说,既然宪法第二条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那么就不应当出现以服务于人民为职志的公职人员,因听从主人的吩咐被迫改弦更张而产生屈辱之感的情况,也不应当导致其觉得因纡尊降贵而流露恼羞成怒之态,更不应当激发其滥用公权对公民实施打击报复之念。按理说,如果这样的情况的确发生了,那么这样的权力就既不能再自诩为公共权力,也不能被称为公共权力,这样的政府就既不能再自诩为人民政府,也不能被称为人民政府,这样的国家就既不能再自诩为法治国家,也不能被称为法治国家。
    回顾历史可知,自大陆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以来,经过三十余年的实践与探索,国家在正反两方面积累的经验与教训已经不少不少,足以能够使人明白,政治短视的危害性何其巨大。俗话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越来越多的事件与事例已经反复证明,一味苟且不是办法,这样干下去的后果,只会越来越麻烦,越来越危险。只有认真地查找造成问题的成因、根源与症结,并且真诚地致力于推动社会政治制度变革,扩大民主,厉行法治,以切实保障人权,才能真正消除继续制造类似什邡事件的制度性祸根。此为上策。做不到这个,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就会不可避免地导致制造对抗与冲突的各种抗议活动日益抬头和不断升级,并且会在国内呈急剧蔓延与扩散之势,以致愈演愈烈,终至不可收拾,而什邡事件不过是其以低烈度和小规模形式爆发的最新事例之展示,属于未来事态发展的某种端倪或预演。在社会危机最终全面爆发之前,当某种紧张局势开始先期冲击国内个别地区时,结果不幸就只剩下如下两种令人沮丧的选择:一种是广东乌坎事件处理模式,是为中策;另一种是四川什邡事件处理模式,是为下策。
    若是你发问:为什么体察民情这么难,听从民意这么难,顺乎民情这么难,服从民意这么难,以至于非得出现暴力流血事件才能够勉强做得到?为什么只有等到人们被迫起而诉诸规模性的街头抗议行动,就像乌坎民众或者什邡民众所做的那样,才能够迫使地方当局很不情愿地去做本该早就有义务去做的事情?为什么不赶紧落实宪法要求,主动实行民主制度,使人民的宪法权利真正获得保障,真诚地尊重人民的意愿,认真地倾听人民的呼声,严肃地服从人民的意志,郑重地维护人民的尊严,从而避免一再出现那种两败俱伤的不体面的结果?难道被统治者不抗争、统治者不退让的政治逻辑,莫非真的在任何国家、任何社会或任何时代都通行灵验,概莫能外?什邡事件式的悲剧,在国内究竟属于未来的开端,还是历史的结束?这种令人不安、焦虑、忧愤和痛心的局面,究竟还要维持多久、还得忍受多久?要想获得关于诸如此类问题的部分答案,恐怕还得需要从关注什邡事件的善后工作开始,以探寻某些奥秘,发现某些迹象,获得某些线索。
    可以说,什邡事件的平息过程,为人们提供了一个新样本,并不出人意外。什邡事件的善后处理,却为人们额外提供了另一种别有意味的新样本,实属不可多得。不论从哪个角度看,“第一书记” 在什邡的复活,都是一件很有意思事,甚至比什邡事件的发生本身更特别,更令人瞩目,更意味深长,因此可供人们再三琢磨思量,反复咀嚼玩味。
    别去问,丧钟为谁而鸣。亲,这个问题现在还真不好回答。若是你要问,“第一书记”为谁而设,那答案很简单:为什邡。若是你还问,如何能够透过被人布设的重重迷障,探知当前国家处境的真相,研判未来社会形势的走向,那也不难,答案就在什邡。因为中国的缩影现在已经不再局限于山东沂南那个曾经沉寂了近两年之久的小村庄,它又开辟出新天地,于一周前转移到了四川境内这个一度沸反盈天的县级市,在那里,先是展示出活力,当即遭遇到暴力,随后又耗尽了心力,现在则正消费着政府的公信力,然后继续试探着国民的承受力,同时考验着公众的忍耐力,最后等待着面对社会出现下一次爆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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