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神庙村的天、神和庙

    ——对一个晋西村庄的社会人类学考察

    斛建军

     

     一、村庄背景

    天神庙村,一个位于晋西黄土高原上的小山村,它小的连当地的县志都进不去,即使在它的方圆,也引不起别人的关注,而且常常被贴上“落后村庄”的标签进入周围村庄人们的日常话语。一百四五口人,住在离河流很远的两道梁上,在当地这种村庄被叫做“高水山源”。在二十世纪世纪九十年代以前要到村下边很远的沟里挑水吃,青壮年一上午只能挑两担水,还要累个半死。一千多亩旱地分布于村周围的十几个梁梁峁峁上,去一趟田里,来回走路都要花一个多小时。即使人均十来亩土地,一年下来也没有多少收入。春天正要种庄稼的时候,老天常常不下雨,村里人就把种子种在没有一点水分的田里,期盼过几天来一场及时雨,而往往是好多天都没有一点雨水。村民们只好再种一次,一块田不知要下几次种子。如果过了一种庄稼的种植季节,他们就换一种日子比较短的庄稼下种。

    村庄里人大部分姓斛,但没有人知道祖先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家谱。村里姓斛的人们经常念叨,自家本来是姓霍,后来改成“斛”了。这两个字在当地都发霍的音,笔者考证多时,也没有结论。斛姓分为四门,其中第三门已经没有后代,现在只剩下大门和二门(这两门还存在关系),以及从外村搬迁来的四门(笔者属于四门)。另外有几家从其它村庄迁来的外姓,分别是李姓、王姓,村子里以前还有很多刘姓人家,但现在已经没有后代了,郭姓只有一个孤寡老人。

    村民们的窑洞分布在类似一条裤子(当地人一直这样说,好多村庄以外的人提起这个村子来,就只有这个印象)的两道南北走向的面对面的梁上,中间隔着一条干沟,村里的大庙就位于沟里靠沟口的一块比较平坦的地上。村子这边到那边,要绕半个圈,只有经过类似裤裆的地方(村里叫这个地方为“上渠”,这里也住着几户人家)才能到到达,村庄里的山神庙就位于靠近上渠的“场鄢”,庙前是一个打麦场。

    二、村庄的天、神和庙

    村庄的历史已经没有人记得,但从村庙的石碑和一些没有被破坏的祖坟墓碑上可以知道村庄的历史不超过三百年。村庄的历史只有在流传下的几个传说、尚未被破坏的村庙以及已经很快就要消失的老房子里才能追溯一点点痕迹。这些传说,笔者二十多年来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因此在本文中,笔者就既当田野调查者和研究者,又当“土著”,用双重视角来解读天神庙村的天、神和庙。

    1、村庙起源传说和村庄的其它传说

        村庄里有两处庙,一处是位于村庄最底边的大庙,一处是位于村庄上面的山神庙。每个庙都有关于其来源的传说,这些传说在世世代代中间流传着。村里人说,是先修的大庙,山神庙是近代才修的,村里前十来年去世的一位老人还记得修山神庙,老人活着的话应该快一百岁了,因此山神庙应该是民国年间修建的。大庙的修建虽然没有见证人,但村里人说,文革以前庙里有一块碑,碑上记录着关于庙的情况,庙是道光年间修建的,可惜这块碑在村里修井的时候被挪作它用了,至今还埋在村里已经废弃的旧井下面。

    关于村里大庙来源的传说,与村里的财主家有关。村里财主家(斛姓)世代秀才,家里一直有人当教书先生,在村庄附近很有名。因为有比其他人家多余的收入,就购置了许多土地,也就在村里边算是最富裕的人家。他家的房子是村里最气派的,叫做“前院”,一排八间砖接口窑洞,两侧有几间砖窑洞,院子分前后院,中间还隔着靠背的砖窑,砖窑上面还有村里唯一的绣楼。院子用土墙围着,大门很气派,在笔者小时候,这处院落还保存比较完好。在土改时,被分给其他几户人家住,财主的后代只占其中几间。现在已经被破坏的不堪一目,只住着一个五保户老人(这位郭姓老人是笔者有关村庄历史的主要提供者)。

    村里人流传着刚开始修庙的传说,笔者听过的几个版本基本一致。据说,当时神托梦给村里人说,让给自己修庙。村里人就在神面前许愿说:如果你希望把庙修在什么地方,你就安排胡子(一种动物)把神牌位用嘴叼到那里。结果胡子连续三天晚上把牌位叼到村里的一个叫做“前塄”的地方,但这个地方正好在财主家的对面,中间隔着一条沟,而且牌位所在的地方比财主家的房子高。这样,财主家怕将来的庙修在自家对面的高处,压主自家的风水,因此在胡子把牌位放在“前塄”的时候,他家就偷偷把牌位转移到位于他家房子下面的沟底。最后,庙由财主家出钱出力修在他家的下方。村里人说,自从庙被修在财主家的下方,村里的风水就被破坏了,如果按照胡子叼牌位的地方修庙,村里两边对着的山头会慢慢靠近,最后长在一块,结果被财主家一破坏,就永远也不会长到一块去了。这样两个岔开的山头就不能保住村里好的时运,因为两个山头中间就是一条沟,时运就通过沟流走了。从此,村里就没有出过人才,一代不如一代。村里在解放以后没有出过一个吃国家财政的人,没有一个通过读书走出去的人,当说到村里的这些情况时,传说就会再在村里人口中咀嚼一次。

    而关于山神庙起源的传说,也经常在村里人中间流传。传说,当时村里人养的羊不小心就被胡子、狼等叼走了,人们看都看不住。最后村里人许愿说,如果羊能保住,就给山神修个庙,然后每年八月初一给山神献一只羊(后来有的年份也献一头猪)。山神庙至今已经整修过好几次,在笔者生活的这二十多年里,就整修过两次,而八月初一献牲的习惯在解放以后中断三十几年以后,又再次被村里人复兴,八月初一也就变成村里的一个节日。

    村庄里还流转着另一个传说,虽然和村庙没有关系,但也和村里人的生计有关。在当地有一种田鼠叫“瞎狯”,的眼睛是瞎的,只能在地下面活动,主要吃地里的种子和粮食(土豆等),在它走过的地方会留下一个痕迹,就是它走过的地方,土会隆起来,下边就是它在田里的通道。传说有一个当官的骑着驴路过村子里的时候,驴蹄子正好踏在“瞎狯”通道隆起的土上,踏进了瞎狯的通道里。官老爷的驴蹄就这样把这种田鼠赶出村庄里所有的土地,至今,村里没有这种田鼠,而村周围其他村里仍然有。这也是一个在村庄里一直流转的带有神话味道的传说,至今当被提起来的时候,村里人都有一种自豪的感觉。

    2、村里的两个庙

        村里有两处庙,分别是敬供各种佛道神仙的大庙和敬供山神的山神庙。大庙位于村庄的最低部,由摆放神像的三间正殿、正殿两侧比它低一截的两孔窑洞和戏台(戏台两侧也同样有两空窑洞,比它低很多)组成,戏台在正殿的对面,中间是一个供人们看戏的大院子,很方正。

    正殿原来摆放着许多泥塑的神像,五花八门,各路神仙都有。解放以前,庙的侧房里住着专门管理庙的“老寿爷”,庙里还有二十几亩地,老寿爷把地租给村里人,租子就供庙里和老寿爷的开支(郭大爷提供)。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时候,被村里的红卫兵全部扔进庙前面的沟里,后来把几间正殿和侧房改成小学,供全大队四个村庄孩子门读书。文革后学校逐步撤出,当笔者记事时,学校已经搬到村里财主家的院子里,庙里又恢复了传统的祭拜和唱神戏的活动。但从正殿旁边墙上的黑板上能看见文革时期的宣传语。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村民商量以后,请艺人把以前扔掉的泥塑神像画出来,分别挂在原来的地方。当时考虑村里人口少,再塑泥相没有那么多钱,就采取画神像的折中办法。

    村里近二十几年以来又部分地恢复了以前的活动,主要是祭拜神仙和唱神戏。村民们每家在大年初一的早晨放完开门炮(开门炮:意味着新一年的到来)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上贡品给庙里的神上香,而且谁家去的越早越好,意味着新一年勤劳有好收获。因此春节早上家家户户争先恐后地去上香。上香的次序是先给大庙上,后给山神庙上。下午三四点吃第二顿饭前,必须再去点一次,叫做“补香”。大年初二要举行一次“拜庙”的活动,全村男人拿起闲置了一年多的锣鼓,敲锣打鼓分别拜一次大庙和山神庙。拜完以后,全村集中起来选新一年的“纠首”和“组人”(分管两个庙在新一年的全部活动,下一年交给新当选的人),选举采用“抓阄”的办法,谁抽出写有“纠首”或者“组人”的纸条谁就当选,意味着神看得起你,所以必须乐意地接过任务。从初二开始,每家轮流给庙上香,轮流的办法是把一块写有“上香轮流牌位”的木版由邻居之间转递,直到二月二上完以后,停止上香。牌位就放在那天上香的人家,下一年大年初二由他家开始上香。以后不同的日子要不断上香,比如六月六、七月十五、冬至节等关键日子,但这是这两个新当选的 “纠首”和“组人”的任务。村庙一年重要的事情就是夏季的神戏,村里的神戏按祖辈流传下来的规则,是在农历五月或者八月,但一般是农历五月唱戏,期盼能使神保佑下场雨。这几年村里人大部分都外出打工,有的年份就不唱了。

    村里的山神庙位于村子两道梁交接的地方,由一间很小的砖窑洞组成,里面挂着三副神像,村里人说不上来他们到底是谁,只知道是山神(地方神)。山神庙的其它祭拜和大庙一样,村民在给大庙举行活动的时候,也连同山神庙一起举办。唯一给山神庙举办的活动就是八月初一的献牲,这一天,“纠首”和“组人”把提前买好的猪或者羊在山神庙前的麦场杀掉,取身上最好的肉祭奠一下山神,剩下的肉按户数平均分配,村民按户数支付献牲的开支。笔者参加了2008年的献牲活动,八月初一那天,村里在外边打工的人家要么全家回去,要么派人回去,因此这一天是笔者在村里一个多月见到人最多的一天。另外,前几年,村民把选举“纠首”“组人”的日子提前到八月初一,因为献牲以后村庙就没有其他活动了,而剩下的日子还是由当年的负责人负责庙里的活动,新当选者来年大年初一接手庙里的事宜。

    3、村民与神、庙的关系

    在村民的眼里,神和庙是在一起的,庙是神住的地方,祭奠神的一切活动必须在庙里举行。比如,人们把大年初二的拜神仪式叫做“拜庙”等就可以看出,神和庙是一体的,人们认为只要给庙里做点事就是取悦神了。通过郭大爷,我了解了一些解放以前村庙的活动。那时侯人们祭拜神的活动比现在多,每年不同的日子人们都会上庙去上香,而不象现在就是那几个固定的日子,其余就交给当年的负责人了。那时有专门的“老寿爷”主在庙里负责庙里的日常事务,庙里有专门的产业,它的田比一般大户人家都多。村里流传下来每年五八月的神戏就是人们希望通过唱戏来使神显灵下一场雨,这一般不敢怠慢,即使唱了戏不下雨村民们也不敢有任何怨恨,一切活动还得照常举办。其实,在文革期间,村民对神也不敢不敬。我爹常常提起文革时,发生在他身生上的一件事情。文革开始后,村里也开始清理四旧,他和村里的年轻人就把庙里的神像全部抬出去扔到庙附近的沟里,那天下午三四点扔完神像回家后,肚子一下子痛得要命,奶奶赶紧跑到村子下边的庙里祷告神原谅这些年轻人的不敬,奶奶回来以后爹的肚子也就不痛了。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前,村庄里的人就是靠土地生存,从来没有人出去打工赚钱,即使出去赚钱也抵不过地里的收入。因此,土地就是村民的生存保障,而黄土高原地区十年九旱的环境又使这些贫瘠的土地上的收入很不稳定,风调雨顺还可以吃饱肚皮,万一整个下种的季节都干旱,那就只能要饭了。在这种人靠土地活的几百年里,维持生存就是村民最大的天。而这个“天”只能靠神的保佑来维持,村民的天能否不塌下来就靠村里两个庙里的神决定了。村民在求神保佑自己的土地收成好、养的牲口能平安地买个好价钱、家里人能无再无难地生活方面,一点也不敢怠慢两处庙里的神,他们宁可自己少花点,也要把应该给庙里的东西及时交上。村庙的神也仅仅保佑和惩罚与村庄有关系的人,比如本村村民,在本村住过的人以及和村庙活动有关的外人。

    前十五六年左右,村里王姓家族里的两个人(叔父两人)当选庙里的负责人,当年是闰八月,在前八月初一到来前,他们在靠近村子的另一个村庄一户人家买了一头猪准备献牲。结果在前一天他们把猪往村里赶的时候,猪不小心掉进村口的悬崖下摔死了。第二天,他们把那头死了的猪照常献给了山神庙里的神。当年王姓叔父中的侄子在放羊过程中得了脑血栓,最后经抢救没有生命危险,但还是留下了后遗症,现在处于半身不遂的状态,同年,他叔叔去坎柴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悬崖,治疗以后落下了驼背的毛病。事情过后,村里纷纷议论,说他们两人不应该把死去的猪献给山神庙,可能是得罪神了。这个事件经常在村民中间流转,从此以后人们在献牲等活动中非常谨慎。前两年回村,看见山神庙里多了个花盆,后来才知道是当年死了的那头猪的主人献的。有人说,邻村献花的老头亲口告诉他说,村里的神托梦给他,说他当年不应该卖那头老婆猪(专门用于生小猪赚钱的猪,这种猪人们认为不干净,不能献给神)卖给献牲用。过了几天邻村老头就拿着花来献罪。后来听说老头的大儿子在那头猪死后的第二年,自己制作鞭炮时发生爆炸,结果炸死了。神托梦的时候好象还同老头提起他儿子这件事。因为给山神庙献牲发生意外,三家人家里都发生变故,村里人一下子认为神还是比较灵的,它在关键事情上会显示它的意愿。

    今年夏天,在同上面提到的那位老王大爷的聊天中间中,他给我和一起聊天的几位村里人讲述了他们年轻时发生在村里的一件怪事。那年快到八月初一的日子里,村里纠首向村里一位养养的人预定了一只山羊(母羊被认为不洁净,不能献给神),可是到了献牲的前一天,卖羊人后悔了,就向纠首要求退羊,纠首只好去其他养羊人家另外买了一只山羊。第二天早晨,那个退羊的人打开羊圈门一看,那只本应该献牲的羊肚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痕,血淋淋的。村里人说这是惹怒了神,神给这位养羊人显示啦,在警告他呢。事情过去五六十年了,当年的养羊人也去世很多年了,但故事还在经历它的人心中记着。

    村里人对庙和神的虔诚度虽然已经不能和郭大爷年轻时代相比,但村里的两处庙在他们心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他们总觉得自己村里的神会站在自己一边。近十来年以来,村里的部分人开始走出村庄去附近的县城或者发达的地方打工,土地在村民的生存中的重量下降。村民们已经不满足于吃饱穿暖的生活状态了,他们还想要过的好点,不仅要家里有粮,口袋里也要有钱。但外面的打工地还不是他们他们真正的家,村庄仍然是他们的,因此,村庙里的神对他们来说还是他们祈求平安的保护神。只要回到村里,他们还会一如既往地给庙上香,唱戏和献牲的时候他们会主动掏钱。每年出去打工的时候,他们会去向村庙许个愿,让保佑自己出去平安。年内有大事比如结婚、升学、找工作等事情时,人们也倾向于让自家的神助一把力,就去村中的大庙里许个愿。只要事情能顺利实现,人们会及时把愿还上,或者给庙里出钱,或者送个东西。今年夏天我在家里住着的时候,一天中午村里响起了阵阵鞭炮声,我出去院子一看,原来是今年庙里的负责人在上香呢。他们两家都在县城打工,过一段时间会回村里给两处庙里打扫一下并上一次香。也是我在家里的日子,县城的一个大型工厂正招工,我的一个堂弟大专毕业准备应聘。他家已经迁到十几里以外的另一个村庄里居住,我婶子有一天晚上打电话说,让家人帮她到庙里许个愿,只要堂弟能顺利进入工厂,就给庙里送一百元钱,我叔叔冒着大雨当天下到沟里的庙里许愿。后来,堂弟也正式上班了,婶子的愿有机会她肯定要还的。

    三、讨论与结论

        天神庙村的天、神和庙的情况笔者用二十几年的经历进行了一个“土著”的自述,这种故事发生在天神庙村以及它周围的无数个村子里,故事虽然各式各样,但听起来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每个村都有每个村的天,有关于村庄以及它的庙的传说,也有村民们和神庙之间发生的各种故事,这些传说和故事构成了村庄历史的一部分,它比村民的生命还长久,可以说,村庄能村庄多长,故事和传说也会流传多长久,它会以各种方式流传下去。虽然版本会有所出入,但只要村庄里还有人,它就会传下去,进入每个村民的生命里并传给一代又一代。因此,在没有文字历史的村庄里,这些传说和故事就是村庄活生生的历史,它是村庄里先辈和后辈对村庄认同的标记,它把村民和村民,村民和村庄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这种意义上可以说,它比文字历史的生命更长。

    村庄的天就是村民的天,这个天在传统时代就是活命,它对于一般村民来说,不求活得如何好,只盼能添饱肚皮,不至于饿死冻死。对于村庄里的上层人来说,比如天神庙存的财主家,这个天就是家业兴旺。而到了今天,现代性特征已经走进村民日常生活的时代,这个天就是除了生存,就是发展,就是过得像个样子。而村庄里的神和庙不论到了什么年代,它对于在这个村庄生活着和生活过的人来说,都是自己的生活世界的一部分。没有了村民的天也就没有同村庄一样长远的神和庙;而没有了村庄里的神和庙,他们的天可能会摇摇晃晃,一不小心就会塌下来。因此,在这个意义上,天神庙村的神和庙支撑着它的天,它的天守护着它的神和庙,没有了彼此,天神庙村也就不存在了,那时村庄的终结也就到来了。

    2009921日初稿

    2009925日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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