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二到三:农村妇女生活世界的转变

     

    作者:斛从贤

     

        改革开放以来,国家放松了对劳动力流动的限制,加上农业生产力的提高,少量的劳动力就足够维持农业生产。在这种背景下,我国农村劳动力历史性地开始了大规模转移,“进城”、“南下”成了农村剩余劳动力的最佳选择。农村妇女也先后加入了外出务工的行列,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项调查显示:我国农村进城务工的女性已经占全部进城务工人员的40%,而且比例还在持续上升。农村妇女历史性地第一次走出了家门,进入一个同祖祖辈辈农村女性生活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农村妇女生活世界的转变

     

        传统社会,农村妇女在出嫁之前,一般随父母居住在父母生活的村庄,即娘家村。相对于男孩,她们很少有外出的机会,只能是偶偶陪母亲去去外婆村,这就是她们出嫁前的整个世界。出嫁之后,她们又以婆家所在村庄为主要生活地,她们的生活世界也逐步从娘家村庄过渡到婆家村庄。但只要父母健在,她们还会往返于两个村庄之间,只是婆家村庄成为她的主要生活世界。由于传统中国农村的通婚圈很小,“娘家—婆家”两个村庄要么往往在一个村庄,即使不在同一村庄,距离也不会超过20华里,就是在邻村或者相邻乡镇的范围内。而这些相临的村庄在经济条件、社会状况、风俗民情等方面基本一致,在这种意义上,两个村庄其实是一个村庄,“娘家—婆家”只是一个没有多大差距的空间。

     

       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家劳动力移动政策的放宽和市场经济对劳动力的需求以及农业生产力的大力提高,农村人开始纷纷走出家门外出务工,部分农村妇女也加入到这一潮流中来,她们或随夫,或随亲友,或独行,有劳动力需求的地方就有她们的身影。在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中,城市走在农村的前面,而在农村,男人走在妇女的前面,农村妇女是最后一批加入现代化进程中的群体。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第一次,是几千年历史之未有之现象,因此在国家层次上它的历史意义就非常重要,同时对于农村妇女这一群体来说也具有重要的意义。

     

        农村妇女的生活世界在这种背景下也就从以前 “娘家—婆家”的二维世界转变到当下“娘家—婆家—打工地”的三维世界。“娘家—婆家”之外的另一个地方开始进入农村妇女的视野,并逐步成为她们的第三个生活世界。这不仅仅是一个空间位置的转换,更是一个社会和心理位置的转移。

     

    三维世界下的农村妇女

     

        农村妇女生活世界从二维到三维的转变,对于农村妇女个人来说,具有很大的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社会化途径的扩大

     

         在传统农村社会,妇女在出嫁之前,主要生活在父母所在的村庄,她的社会知识主要是通过父母的言传身教以及村庄中的社会习俗。言传身教主要是祖母辈和父母通过讲故事、说道理的方式传递,当地流传的故事以及发生在乡亲们周围的事情都在影响着她们。因此,在出嫁之前,她们就形成了基本的人生价值观念。出嫁之后,形式上标志着她们已经成人,但在长辈的心中以及自己的意识深处,她们还没有完全的长大成人。成家之后如何作为一个成人出现在村庄里,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因此,出嫁后在婆家她们还得继续学习做人规则,这时候主要是婆婆等长辈对她们形成影响。婆家村庄的社会舆论、风俗习惯、人情世故也是她们逐步适应成人生活并以成人姿态在村庄中行动的主要资源。等到她们为人父母之后,她们的社会化基本完成,因为在传统农村,这些生存规则足够她们应付她们在村庄中的日常生活。

     

        但是当农村妇女走出“娘家—婆家”的圈子,走进一个完全不同于这个圈子的地方以后,她们在两个村庄中所习得的知识已经无法满足她们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求得生存和发展。于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们必须通过各种通经学习适应这个和传统乡村不同的地方。外出以前的道听途说,各种传媒的宣传、在打工地同工友等的相处、相关的培训以及打工地的生活经历等,都为他们增加了新的社会化途径。当经历一段时间的外出务工生活后,她们不仅具备了在乡村生存的能力,而且也逐步适应了外面的现代生活环境,她们相对于呆在村庄里的其他妇女来说,更加现代了,在村民眼中,她们成了见过世面的人。她们回到村庄中的言行在一定程度上能影响村民的观念,也促使更多的姐妹走出村庄,去外边的世界获得自己的生活。

     

    2、社会支持网的扩大

     

          传统农村妇女在出嫁之前依靠父母,出嫁之后依靠丈夫,老年之后靠儿女(主要靠儿子,在没有儿子的前提下,才考虑女儿)。她们的社会交往仅限于一起长大的同村姐妹,上过学的人还有一些同学也是主要的交往对象,这些关系一直是她们在村庄里外生活的支持。出嫁之后,婆家村庄和自己相处到一块的妇女也是她们长期的各种支持来源。出嫁之后,娘家一般是妇女在婆家不受不良待遇的主要靠山,婆家的势力是她们在出嫁之后村庄生活的依靠,而长期结交的姐妹是他们个人的主要家庭外的支持,这种背景下她们的社会支持就带有更多的传统性质。因此,在传统农村生活的妇女,他们的主要社会支持就是这些带有“先赋性质”的亲友关系,她们一生中就靠这些支持生活,她们的整个生活世界也就局限于这个天地。

     

        外出谋生的机会,使她们在打工地获得新的结交各种社会关系的机遇。虽然有些研究表面,老乡仍然是外出务工农民的主要社会支持,但他们也有获得其他社会支持的机会。一起务工的工友、领导以及在务工地区生活中结交的其他社会关系扩大了这些妇女的支持网,这些关系是他们在打工地的主要依靠,也成为她们今后人生的社会资本。相对于没有机会出来的农村妇女,她们的社会支持网更大,已经突破了传统农村的这种“先赋型”支持网。

     

    3、个人独立性的增强

     

        以农业为主要经济来源的农村,要求高强度的的体力才能满足农业生产,这种情况下,只有家庭中的男劳动力才能从事农业生产。妇女在出嫁之前的娘家,只能依靠父兄的劳动生活,当她们具有了劳动能力以后也只是协助父兄干一些低强度的农务,而主要的工作是协助母亲从事家务以及一些养殖。出嫁之后,她们就面临养育儿女、瞻养公婆等人生事务,偶尔只是在农忙时协助丈夫干一些农务。因此,妇女在两个家庭中始终处于“协助型”的生产角色,他们在经济上只能先后依靠父兄、丈夫和儿子,个人独立性很弱。

     

        改革开放以来出现的男劳动力外出务工,妇女在家务农的“男工女农”型家庭经济生产模式也没有改变妇女不独立的家庭政治地位。因为,妇女在家务农的劳动所得相对于男人外出务工的收入来说,对于家庭的贡献仍然很低,妇女还必须依靠丈夫的务工收入,她们的务农收入只能维持家庭的温饱。而当农村妇女走出村庄,开始在外同男人一样务工,她们的经济收入就远远超过了在家务农,她们对于家庭的作用开始追赶男人,在这种过程中,她们在家庭中的地位就开始逐步提高,她们的独立性开始增强,她们在家庭事务中也可能取得发言权,这不仅仅是由于她们的经济贡献,她们在外的眼界也增强了她们的地位。这是中国农村妇女几千年来没有经历过的大变化,是妇女主动加入现代化进程中争取得到的成绩。

     

    4、个人价值实现的可能性增大

     

        传统农村社会对一个妇女的要求就是贤妻良母,她们只要能生儿育女,协助丈夫操持家务、养老送终,会缝缝补补就是一个好媳妇、好母亲了。她们的整个生活就是围绕着父母、丈夫、儿女和公婆,锅台前、田里外就是她们的整个生活空间,“娘家—婆家”村庄就是她们人生价值得到承认的世界。在这种生活背景下,农村妇女没有自己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是向着别人。在这种传统农村,不乏有很强社会能力的妇女,但在这种妇女没有机会施展的小天地里,她们的能力只能在日常生活的操劳中消失。

     

        外出务工使农村妇女走出了这种经历了几千年的命运循环,外面的世界给她们提供了很多机会,她们第一次可以在不同于村庄的环境中过另一种生活。农村妇女在充满工业和商业气息的城市文明中开始寻找自己的位置,虽然艰辛,但有一些人还是找到了能适合自己能力的机会,这种机会使农村妇女第一次可以自主命运,自己寻求人生价值。大多数外出农村妇女由于不具备现代工商业要求的高技术,只能干一些技术要求低、劳动强度大的低层次劳务,但对于这些妇女来说,是巨大的变化,因为在城市文明充满机会的条件下,比起没有机会的村庄,她们实现自己价值的可能性增大。这是我国主动融入现代化潮流对农村妇女的作用,使得农村妇女加入到现代化的建设中,这对于双方都是一种巨大的促进。

     

    5、个人命运自主机会的增加

     

        传统中国社会的妇女基本没有左右自己命运的机会,一切都由父兄、丈夫支配,城市和乡村的妇女基本相同。近代以来,城市妇女开始争取自己的合法权利,自我命运由他人之手逐步转到自己的手里,而处于封闭乡村的农村妇女对于自己的命运却没有多大支配权。这种个人命运对于妇女来说,主要是婚姻这件终身大事。在农村,妇女到了结婚年龄,一般由父母长辈安排结婚对象,即使个人志愿,也是在很小的范围内做出的选择。而大多数情况下,是出于孝等传统规则,任由父辈安排,个人对于自己幸福选择的机会很少。

     

        走出去的农村妇女在接受了一些现代价值观念之后,开始自己支配命运,这在婚姻恋爱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在外出务工的过程中,她们会遇到一些自己满意的结婚对象,这是她们在村庄生活中不可想象的。这是农村妇女最大的变化,农村妇女通过走出去加入现代化建设的时代潮流中,同时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在城市文明中,她们也多了一些其他的机会,比如学习技术、了解现代文明、增长个人知识、提高个人素质等,这些对于她们个人的发展来说至关重要,无形之中有利于改变她们的个人命运。在国家意义上,农村妇女自主命运机会的增加,也是一个国家现代化程度深化的标志,这对于提高整个国家的现代文明程度也是一个促进。

     

    6、个人生活世界的丰富

     

        妇女作为一个群体,在传统的农村,是一个依附群体,她们一生先后依附于父兄,丈夫和儿女,从来没有自己的生活。这种依附不仅仅体现在物质层面上,更是一种精神依附,是传统农村经济形势、社会状况、文化传统的封闭性决定了妇女的这种生活世界面貌。农村妇女的这种依附性生活表现为单调、封闭、不自由以及没有自我等状况。这种状况延续了几千年,是我国传统社会女性的一种整体生存面貌,这大大地限制了女性的个性发展,遏制了妇女的活力。一直到改革开放前,这种状况没有多大的改观。

     

    城市文明的开放性、多元性以及平等性给这些从村庄里走近来的农村妇女提供了一个崭新的生存发展空间和生活世界。农村妇女作为现代文明的最后一批享受者,开始在打工地接受新的生活方式。外面的务工经历对于农村妇女来说虽然艰苦,但也以其他方式对其进行了补偿,主要体现在农村妇女社会阅历的增加、生活世界的丰富、生活意义的变化等方面。这种外出务工经历在农村妇女的生命历程上是一个大的事件,这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他们的整个人生,同时,通过间接的方式影响着她们下一代的成长和发展以及她们那些仍然在村庄里的亲友的生活,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村庄的社会变迁。因此,农村妇女走出村庄的积极意义就不仅仅限于她们个人,而且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和历史意义。

     

    结论

     

        农村妇女历史性地走出村庄,从“娘家—婆家”的二维世界走到当下“娘家—婆家—打工地”的三维世界中,就是农村妇女积极融入现代化进程中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农村妇女的个人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个人通过进城务工的方式实现了妇女自己的现代化。因此,这是一个互构的过程,农村妇女在积极参加建设现代化的同时,现代化也以各种方式建构着农村妇女的现代性,在这种意义上,这也是一个双赢的过程。

     

                                 

     

                                                   200991314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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