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家村老协的变化及对老年人生活的担忧

     

    阳云云

     

    去了一趟廖家村,感情非常复杂,不禁对于老年人的生存状况以及将来的发展趋势表示担忧。记得去年去廖家村,对于这里的老年人对自己的生活状态表示相当的满意,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幸福的生活。而今再看,虽然表现出来的并没有很明显的变化,但是老人们还是感到了有一种落差感,多了一些失落和无奈。而最让我担忧的是今后的发展趋势,可能会更糟糕。

     

    廖家是一个宗族型村庄,村庄有着久远的历史,早在秦始皇派人开凿灵渠时就已经到过这里。真正在这里定居下来的廖氏家族,始于宋朝时期,距今已经四百多年,家族对于这个村庄的影响非常大,地方性规范非常强,也因此这里的民风朴实。尊老爱幼,老人们的地位很高,说话有权威,年轻一代都不敢对老人们不敬。建国以后的建设方针对家族制度的打击,家族制度在中国农村的影响在不断地减弱,家族文化影响下的地方性规范的作用逐渐弱化,但是影响犹存,只是逐渐隐性化。而近年来建立的老年协会在这里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家族文化弱化的不足。它遏制了这一变化下导致的老年人的生活状况恶化的趋势,让老人在这里重新找到生活的乐趣,找到自己的人生价值,有一种归属感和意义感;此外,老年协会不仅仅是老年人活动的地方,也是村庄共同的文化生活,对村庄的公共事务也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家族文化的衰败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国家的政策性导向将家族文化从核心地位推向边缘。对于这样一个宗族型的村庄影响尤其大,人们的生活受到非常大的影响——固定的空间可以进行集体活动,传承家族文化;集体资产可以满足公共生活的支出......而今都没有了,祠堂没有了,族谱没有了,族田没有了......仅剩家谱,而最近的一次修家谱也是20多年前,之后就很难集体行动起来了,这种文字性的家族文化已经接近末路。这种文化的丢失不是一两天的事,也不是单方面的丢失,而是一个文化道德体系的破产,人们原本赖以生存了上千年的文化体系的动摇,带给人的冲击是不可忽视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先表露出来的问题就是孝道的衰落,人情的冷漠,直接影响老年人的生活状况;文化传承的困境更是对老人的一种良心的煎熬。文化无法传承,自己死后如何面对祖宗?自己将成为家族的罪人!这样的衰落,人们的不安生活持续了几十年之后,一个老协组织应运而生,无疑是一剂良方。

    宗族、家族这样的力量的作用越来越隐性化,有制度层面的影响,同时也有非制度性因素的影响,市场经济的介入,人们的生活被卷入市场经济中,也逐渐转向一种实用理性。家族制度的陨落意味着老人们凭借自己的年长已经难以在村庄中维持原有的权威,原有的宗族结构逐渐解体,即便老人可以自由言论,也难以影响下一代甚至是下下一代的子孙们的行为,他们不再顺从地接受老一辈的教导,觉得这是愚昧落后。这些后代们的思想开放,同时也更叛逆,更加不满于村中尚存的那些村规民约。市场经济的介入,人们行为受到市场经济的影响,越来越精于算计,计算自己的得失,计算自己接下来的哪些付出才是有回报的,那些才是值得自己投资的,而不再将自己之前受到的那些源于上一辈的恩惠记在心上。传统的中国,父子之间的权利与义务是不对称的,老一辈将自己的子女尤其是儿子当作是自己生命的延续,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即在于此。传宗接代是自己的义务,同时自己以后也有依靠,村庄的舆论完全有能力让自己的老年生活过得不错。然而市场经济的影响,代际之间的循环开始出现裂痕,即便是父子之间也工于计算,处处算计,将自己的利益放在首要位置。固然思想的变化是比较缓慢的,而且也是非常困难的,然而这样的变化还是存在。当人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与上一代完全不同、生活的时代背景也完全不同时,代沟出现,困境出现。老人不仅仅是丧失了自己的权威地位,而且由于不能再为家里创造多大的财富而不断被边缘化。

    不仅仅没有得到儿子的赡养,而且还不断被边缘化、被嫌弃,这是最大的困境。老人们过得清苦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则是自己的人生价值人生意义被否定,既然生的意义被否定了,那么生活的希望也就不再。不仅仅感受不到自己生存的意义,而且还不断感受到社会的排斥,有没有能力生活下去将成问题,更不要说是幸福地活着。

    老协的主要作用在于帮助老年人找到老人的人生价值,再现生存的意义。首先,老人们在这里可以获得乐趣,这是很多地方的老协等相关组织共有的属性。老协定时会举办一些活动,让老人们觉得自己的生活丰富多彩,有滋有味。老协有自己的腰鼓队、舞狮队、舞龙队,设备齐全,同时老人们也经常在一起排练,还像模像样,老有所乐是一方面,同时还有另一方面,即老人们在闲暇时间可以很好的交流,丰富了自己的生活,同时也丰富了村民们的文化生活。老人们的表演不仅仅是针对老年人的,而且是针对所有的人群,各类人群都可以观赏,每每都会感受到其中幸福的氛围,体会到人们对于生活的热爱。

    第二,老协可以帮助解决村中的一些纠纷,尤其是赡养纠纷。哪家的儿子媳妇不孝顺,在舆论不再能够起很好的作用时,需要外界力量的嵌入。一般情况下用的最多的可能就是行政力量,通过村委会来执行。而村委会则是基层的一种代表,是政府赋予了他们一定的权力来履行这样的职责。不过在现实社会当中,这样的方式实施的效果并不明显,同时也遇到很大的阻力。行政力量毕竟是纯外在力量,缺乏内生性权威,威信并不如传统内生权威。而老年人是唯一一个完全接受的近似传统型的教育,他们的人格也是更近乎一种古老的规范,这才是真正的内生性的权威。不管社会是否承认,这样的逻辑存在是事实——由老协出面调解具有很大的优势。单个的老人在当今社会的影响或许是微不足道的,然而一个老年人组成的集体就不一样了,这就是一个具有行动能力的单位了,而不仅仅是一个认同单位。再者,由老年人来维护老年人的利益,更加合适,只有老年人才最清楚自己的处境,清楚自己的需要。他们在处理这样的事件时,不是出于主观的想像,而是有自己的切身体验,处理也就更加得当。因此很多村委会不好出面解决或者是解决不了的,往往他们会求助于老协,到后来,这样的事主要就是归老协管理,而且处理的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老人们在感到自己的正当利益受到损害时,可以求助于老协,不需要自己默默地吃亏,尽管自己已经逐渐处于一种边缘状态,是一个弱势群体,但是这样的渠道可以让他们发声,无疑可以大大提高人们的生活质量。老协也会主动地关注着方面的事情,维持这样一种传统。

    老协不仅仅是满足自己的小群体需求,不是为了让自己乃至这个小地方的老人过上好日子,而是为了寻找到自己的价值。一些人认为,老人已经没有了价值,因此年轻一代对于老人的态度非常差。这是非常糟糕的,也是荒谬的。老人们同样可以实现自己的人生意义。老人们对于村庄的公共设施建设方面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在丰富老少村民的文化生活方面也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上任会长也是廖家老协的创始人,连任了四届,每届两年,他在任时为村里做了很多的事。老协在他的一手带动下颇具影响力,也变得规范化,村庄的道路修建起来了,村里的舞台修好了,球场也重建好了。100多万的修路资金,无数的劳工,几乎都是通过村庄的力量,尤其是不在村的自家人的力量做到的。

    年轻人做不到的,村集体做不到的,一个老协做到了。它是作为一个介于家族和官僚化的组织在发挥着作用,因此很有影响力,也确实很符合村庄的需求,满足了村庄各方面的需求。物质层面、精神层面、制度层面都涉及,也都很好地处理了之间的关系,老人的生活有价值,村庄的人们生活方面也丰富多彩。总之看得出来老人们在这里过得有滋有味,幸福流溢脸上。

     

    一年后再看老年人的生活,再看老协,似乎没有了生机和活力。老协由于已经进入规范化的运作程度,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任会长,只要没有颠覆已存在的制度,就可以正常运作。然而继续成长就是另一回事了。原来的会长因为监督公共设施建设,不幸被锯子割伤了手,再不幸感染了破伤风,在道路剪彩不久就去世,去世时全村人都很悲伤和惋惜,都对他表示敬意。之后的会长以及委员虽说都是大家选出来的,但是接下来的会长并不像之前的会长一样愿意那样付出,那样用心经营老协。老协大多数的活动都已经取消或者简化,每年就只有重阳节还会聚餐,发放纪念品。这一年来其他的活动都没有再举行过,也没有新加入的会员;舞狮舞龙没有举行过,腰鼓队也停了,彩调队没有排练也没有成员了,更不要说是与外村的老协交流;协介入村庄的事务——不管是公共事务还是其他的——也少了。老协所在的院子还在,老人和中年人在这里打牌消磨时间,不过很少谈论其他的事物,很难形成舆论;财务也公开,每月的收入和支出都公布出来了。每月都会有一些收入,也正是这些收入维持着老协的日常运作以及重阳的聚会开支。

    不少老人都感慨“要是老会长还在的话,自己也可以跟着多想几年福,只可惜......他自己也是很可惜,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把路什么的都修好了,但是自己没有来得及享受就走了......”老人们除了打牌,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种点小菜自己吃,吃不完的也拿去卖,其他的也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活动,一些行走不便的老人,也就只能够独自在房间里看电视消遣,孤寂,无聊......

    老人们的生活似乎又将回到老协成立之前,家族文化还在隐性化,老协的作用逐渐僵化,官僚化。村庄的舆论作用不断地弱化,老人们价值难以体现,自我认同感降低,继续被边缘化。同时希望破灭,有一种相对剥夺感,心理落差更大......

    只有能人才可以使得这样的一个组织发挥其最佳作用吗?老人们的出路在哪里?村庄文化的出路在哪里?不仅仅是物质生活,也是文化传承的问题。当传统文化不断在消解,市场理性逐渐盛行的情况下,如何在社会还没有变得极端化之前寻找到一个介于其间的组织形态,完成社会的转型?这些都是很紧迫很实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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