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房县XX村调查
和返乡的农民工聊天,发现他们抱怨最多的是“在家真无聊”。无聊、郁闷这样的语词在近几年成为农民工的口头禅。观察一下他们的生活,也的确是很“无聊”。返乡的农民工多是男性,他们在家有一定地位,在回乡后一般很少操持农活,到是经常在村前村后闲逛,找人聊天,感叹城市生活美好,哀叹农村生活的无聊。当然,唠叨归唠叨,生活还是要过的。于是,在村头时常会有一群人聚集在那儿叽叽喳喳地说话,一时间成了村子的一道亮丽风景线。在外务工几年,回到家里,有时还真发现自己是“剩余劳动力”,农活、家务是不需要他们操心的,家人早已习惯了没他(她)在家的生活。他们一下子成为村庄的“寄生”群体,他们不了解近来村镇或乡里的隐性变化,对村里的风土人情也不太敏感。于是乎,他们除了在村头“晾肉”,闲侃以外,还真没事可做,无聊或郁闷很自然地就成了返村农民工的常用语。村人猛一听,还觉得有些别扭,不过慢慢竟把这句话当作区分农民和农民工的标志,真让人感到好笑。
在家很无聊吗?看看现今衰败的村落,还真像。不管近几年外面世界多么精彩、多么快速的发展,村子似乎像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一天天在衰老下去。村里的房屋渐渐崭新了,可在家里住的人却渐渐少了,有的只是瘦骨嶙峋的老人和稚气未脱的小孩;村子的路越来越平坦,越来越宽阔了,但人来车往,向外奔走趋多而向村里“回归”的人在减少;村庄似乎越来越富裕了,但村民确不比以前更加快乐……总之,村子外表上光鲜华亮,呆在村里却成了村人很为难的一件事,一批批的村民外出务工,义无反顾地把村庄抛在脑后,似乎村庄成了他们的累赘。而今金融危机来袭,不得已回村,前路又不太明晰,还将呆在村里一段时日时,返乡的农民工突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无聊。这样的抱怨声尤其在青年农民工口中来回传递着,让人对村子的好感也打了些折扣。
返乡农民工回家后真的没事可做吗?也不尽然,有的人在家就充分享受到天伦之乐。近几年,打麻将、打斗地主在村里很流行。不管老少男女,不管读书的文盲的,都很乐意在家打牌打麻将。用村里人的话说,这是股风气。会打的教不会打的,打牌技术好的教技术差的,老的教少的,男的教女的,也就是在这两年,村里无一人不会打牌打麻将,一到闲暇时间,三个一群、四个一桌玩牌的相当的多。要在以前,打麻将在村里被说成赌博,不管赌不赌钱都被看成是不务正业的二流子。现在却没这个说法了,反而是不打麻将被村人认为是落伍。我在村子的时候,就有人让我教他打麻将。当然,老年人打麻将无可厚非,他们借此打发时间,安度晚年,加强同别人的沟通和联系,对于老年人的身心都是有好处的。可是,让人奇怪的是,男女人,老人小孩都打,尤其是在过年期间更盛。早前农民工中没有几人会玩牌玩麻将的,大家觉得玩那个太浪费时间,如果赌钱还伤害兄弟感情,索性就不玩。可是,这几年,自觉去学打麻将,打牌的人不断增多。农民工回村打麻将,益处也是多多的。第一,他们不用天天在郁闷和自怨自艾中消磨时间;第二,他们在家也是无事可做,打麻将好歹让他们的生活活跃起来,同时还能在妻子小孩端饭送钱的吆喝中感到作父亲或作丈夫的面子,这是莫大的安慰;第三,打麻将让人在运气的想象中度过一天,对生活有种期待,没准还能赚些外快。如此说来,打麻将还真是农民工的一大乐事,何乐而不为呢?
联系到上述农民工口中的“在家真无聊”,我们很容易想到,如果多数村里人都以打麻将或斗地主为日常休闲方式,那么不玩它们的人就显得多么无聊,他们会逐渐被村人给边缘化,被村人冷落,找不到沟通交流的平台。有些返乡农民工对打麻将心有余悸的人始终不学它,有的被村人评为“新好男人”,但却一天到晚没事可做,除了看电视瞎晃闲聊外,就真的很无聊了。村头这两年出现农民工“晾肉”的现象也就不足为奇了。尤其是在今年返乡的农民工很多,常年不回家,不会打麻将的人也不少的背景下,村里关于“在家真无聊”的哀叹就不绝于耳了。
村里人爱打麻将源于何时?又因何而起?为什么会沉溺于麻将或打牌中呢?其实原因很简单。当一批批农民工急急忙忙外出务工的时候,村子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因为朝气蓬勃的青年人的离开使得村庄也相应地老气横秋,像一潭死水很难激起欢愉的波纹。村里人慢慢“沉淀”下老人和小孩。整个村子显得死气沉沉,了无生气。也就是这时,村人感觉到一股难耐的寂寞,尤其是闲暇的时候。开始为老人打发寂寞才玩的麻将慢慢过渡到村里劳动的人。无论是男人和女人,都慢慢学会了打麻将。当然,村干部此时也没有为村人建设一些文化和体育设施。一些农村基本的公共娱乐休闲场所也没有,麻将渐渐充当村里人农闲时消遣寂寞,沟通感情的好的载体。在此申明一下,村里人原来很爱串门的,后来渐渐不互相走动了。此时,联络村人,沟通村人的似乎只有麻将了。只要有人说要打麻将,才会有人从家里、从电视机旁走出来。趁着打麻将的机会聊一下村里最近的事,谈谈心。麻将在该村的盛行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其实,外出务工的村民多是因在家无事可做,或家庭不太缺劳动力而外出,多少能挣些钱被贴一下家用。这些“剩余劳动力”大量涌入城市,除了给原有农村人的精神文化生活带来比较大的冲击外,其他的还是一切照旧。村庄原有的生活逻辑还是在村里一以贯之地运行着,不过,因为家里其乐融融的氛围没有了,村民开始频繁地走出家庭,从与村人的沟通和交流中找寻生活的乐趣。打麻将成为村人农闲生活的核心,实在是不值得大书特书的。
但当农民工返乡,尤其是像今年成批的农民工回村且短时间又没有出路的人,在家闲居就很正常。但问题是,返乡农民的回村,除了带回城市的一些生活方式,金钱逻辑外,很难有能力使现有的农村生活逻辑“还原”。如此,“打不赢就加入”,一些农民工回村没多久就学会打麻将,然后一天天泡在麻将桌上来消磨光阴。生活顿时变得有滋有味,最起码不用再无聊。但村庄的风气却慢慢变了。
如果是以前农民工回村,会有一些村民凑过来问寒问暖,了解一下其在外打工生活情况,告诫他要注意身体之类的温暖话语,表达一下村里人的关怀。农民工此时是村里生活的核心,不管在外务工多么辛苦、生活多么平淡,一回到村里,一下子就成了村人关注和关心的对象。此时的农民工是幸福的,毕竟他暂时成为了村里的焦点人物。但后来频繁的外出务工潮打破了村庄原有的“生态平衡”,先是村子的冷清,然后是麻将占据村民的空闲时间,再是返乡的农民工了村里的寄生群体。结果就是农民外出务工回乡很少有人关注了。他们在外的一些见闻和感受也很难找到听众去倾诉。到是返乡的农民工,逐渐聚焦到村头,感慨“在家真无聊”。懂得顺应时事的返乡农民工,在家很快学会打麻将,然后就开始走上麻将桌,或喜或悲地赢输钱。在麻将桌上,返乡的农民工更多的感受到城市的“金钱至上,六亲不认”,而很难再体会到村庄的和谐温馨。如此,那些会玩麻将的农民工,享受到的天伦之乐是家人带给他的,而村庄却似乎成了另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世界。这也许就是贺老师所谓的“半熟人社会”吧。不会打麻将的农民工在感叹“在家真无聊”时,更多地是指这个村渐渐冷落了温馨和睦的邻里气氛。当然,更重要的是,农村公共品供给的缺乏使他们无处安置自己的业余生活。
在家真无聊,无聊到除了打麻将和在家看电视外,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当然,离该地不远的镇上最近开了一家网吧,一些年青人去那儿找有意义的事情去了。不过,看样子无聊还是照旧,还是不少的人在村头闲聊,在感叹“在家生活的无聊”。当我离家返校的时候,又一次看到几张熟悉的农民工朋友的面孔站在村头无所事事地天来海北地闲聊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种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