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故的黄仁宇老先生在回顾中国古代为什么没有发展出资本主义时,总结出一条历史教训,就是中国无法实现“数目字管理”。这话自有其道理,我很赞成。不过,假如他老人家在世,我们可以充满自豪地向他报喜:今日我们伟大的祖国,已经全面进入了“数目字管理”的时代。一个地区是否小康,一串眼花缭乱的数字让你不服也服;干部是否有领导才能,先看他是否能把有关数字讲得倒背如流;各种复杂的评审如今也大大简化了,面对各种量化指标,你只要按按计算器,加减乘除,甚至可以让读小学的儿子代劳了。
     
      所谓“数目字管理”,按照马克斯·韦伯的经典论述,乃是工具理性的思维方式,简单地说,做事要讲效率,讲究投入产出。现状如何,未来如何,只要统统将它们折算成阿拉伯数字,就一目了然,特别适合电脑时代的数字化管理。总而言之,大到一个国家,小至每个个人,你的所有一切,无论是伟大的成绩,还是细微的不足,都可以用数字的方式直观显示,并以此建立科学的、量化的、精确的评价体系。
     
      有了“数目字管理”,便有了“数字化生存”。我们今天的生存能够离得开数字么?公民的身份是一串身份证号码,学生的好坏是班级、年级和学校的排名,考生的意义在于获得多少总分。一个地区、一个城市的优劣更是由无数的数字象征的:GDP总量多少、 人均收入、彩电、汽车、电话、手机------数字就是我们的一切,数字成为了唯一的衡量标准。
     
      不过,以我个人的愚笨,常常在“数目字管理”之下感到手足无措。比如,研究生答辩完了,我会面对一堆表格发呆:表上要你分项为每个学生打分:课题意义几分、论证合理性几分、论据充分几分、应用价值几分,最后算出总分,排出名次。虽然对学生们的优劣有一腔的评语,个中优劣也一目了然,偏偏我就没有“数目字管理”的起码能力,最后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先为各位打上总分,最后胡乱分配到各个分项中。一边填,一边满腹狐疑:部分之和等于整体,还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一个数字化管理的世界,是一个技术官僚治国的时代。技术官僚是冷冰冰的,不相信任何分析,只信任各种数据。他们是计算机语言动物,坚信任何事物的描述和方案选择,都可以借助数字的魔力。冷酷的数字是单调的,又是丰富的,它将一切不可比拟的对象,都具有了直观的通约性,它是中性的、去价值的,不,它本身就是一种价值,一种只衡量投入/产出之比的工具理性,而不去计较其最终的意义在哪里,目的是否合理。
     
      不久之前,我应邀到江南某著名学府演讲。该校的同行满面愁容地告诉我,他们正在很辛苦地挣工分。我听了半天,才明白:这所学校对教师设计了一套十分精确、全校统一的考核标准,其核心乃是所谓的“业绩点”,不管你是物理系,还是历史系的教授,都要累积一定的工作量,各个档次杂志的论文、多少科研经费以及上课的课时,通通明码标价,最后统一考核。考核的结果,据说历史系的教授60%不合格。为什么?按照那套数字化管理的标准,要合格也难。搞科研的,文科拿一个课题,五万、八万已经是了不起的数字,放到理科的标准下,简直是可以被忽略的小数点。搞教学的,辛辛苦苦上一年课,还不如在SCI杂志上发表一篇文章,于是那些公共英语课的老师纷纷出逃,弃职而去。
     
      在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背后,我们能看到什么呢?丰富的文本、复杂的人性、乃至世间万物的意义是数字呈现得了么?数字的世界是一个大一统的世界,它将不同性质、不同内涵和不同意义的对象都化约为一个同质化的东西,用数目字评估和管理。假如这个世界真的如此简单,那么就不必有专家,只须懂得加减法的官僚就行了,外行领导内行嘛。数目字管理下的数字化生存,难。
     
      数目字管理的,是一个机械化的世界,是一个部分之和等于整体的物理世界。然而,这个世界偏偏还有人。有了人,就比较复杂,心灵也好,价值也好,意义也好,岂是一个“数目字管理”罩得住的?世界上各行各业,千变万化,数字不是硬通货,不是什么都可以换算得了数字统一衡量的。陈景润和陈寅恪的价值,是数字可以考核的么,又如何用数字分得清高下!
     
    如今的电视机,流行“数字高清”。但人性的世界,越是数字化,可能越无法“高清”,反而是传统的“模拟信号”,倒是更能模拟出变幻无穷的人间万象。
  • 责任编辑:zhiyan927
  • 相关文章
  • 发表评论
  • 评分: 1 2 3 4 5

        
  • ·请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其他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 ·用户需对自己在使用本站服务过程中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直接或间接导致的)。
  • ·本站管理员有权保留或删除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