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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心理学等学科对“面子”已做过大量的研究,但多集中在对其概念的本质探讨上,把“面子”当作中国人亘古不变的心理和社会文化加以逻辑演绎,缺乏实践内容和生活经验的支撑,从而将一个十分经验性的主题哲学化和抽象化。华中学者试图在大量调查和区域比较的基础上对“面子”做经验性的追述,希望将当前我国农村的“面子”及“面子竞争”呈现出来。在他们看来,正面积极的“面子”及“面子竞争”是维护村落共同体和集体感情的一种常规有效的方式。“因为存在面子上的竞争,村庄的主流价值才得以维系,村庄作为一个伦理共同体的存在才有所可能,进而有可能成为生活互助、公共合作方面的功能性共同体。”

    本文基于2006年对湘南地区一项大型调查的材料写作而成。湘南位于南岭山脉的湘赣粤交界处,自然条件封闭,自古形成以血缘为纽带,以上敬祖宗、横联族谊、守望相助为依归聚族而居的宗族社会结构“养崽、起屋和讨媳妇” 即生儿子、为儿子建房子以及为儿子娶妻子是村落个体人生历程中能够争得最大面子的三件事情,是村落主导性的“面子”,其他所有的“面子”都因它而获得意义和价值,并且只有经由它裁剪和认可的面子人们才会去拼抢。而在这个三位一体的面子观背后是人们以“传宗接代”为根基的本体性价值的蓄存。

    一、“养崽不算饭米钱”

    可以把一个农民的人生历程化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养崽”是后两个阶段“起屋”和“讨媳妇”的基础和所有面子的中心体,没有这一环节也就无所谓后边的两个环节。所以三位一体中的“体”,在村落面子中是以“儿子”为中心联接点的,所有的面子都围绕着这个“体”打转,基本上没有逃脱出这个中心体的面子。没有生儿子的“缺代人家”因为缺少面子的这个中心体,因而活在村落里没有面子,他们的人生是没有意义和价值的。

    在湘南宗族性村落,“养崽”是一个男子及其家庭最重要的事情,因为生儿子涉及到宗族中许多敏感的东西,其中包括传宗接代、延续祖宗血脉、养老送终,以及人多势众等。这些都是农村实质性的东西,每个男子一旦成年就不得不去考虑它们。这些东西在村落生活的层面上体现为养崽上的竞争,有两个突出的表现:其一是家庭之间的鼓气,其二是家族间的较量。前者表现为在家境、辈分以及年龄等状况都类似的家庭之间或兄弟家庭之间的较劲。人们从不相信自己会在“养崽”上失败,所以一直会较劲下去。那些只生了一个儿子的男子及家庭一方面是庆幸自己保住了根脉和面子,为以后的面子竞争埋下了伏笔,另一方面,相对于多个儿子的家庭,他们又是失败者,是丢了面子的人。生了两个或两个以上儿子的家庭在这一轮的竞争中就算是获胜者,他们赚足了村落里的面子。而在一个宗族内部,家族之间在生育子孙上的竞争也是明显的。家族是宗族之下最基本的认同与行动单位,如果某家族的男丁多,立户多,力量与势力就增大,对于村落或宗族里的事情就有更多的发言权。而只有三四户的家族,在湾里根本就没有行事的能力,根本就整合不起来,所以小型的家族是分散、无为的。家族之间会在诸多方面形成竞争,但基础性的竞争还是在生育男孩上,如果在这方面都失败了,则意味着该家族正在走下坡路,其他的事项上就更无法与其他的家族竞争了。家族里的人越多,人丁越是兴旺,这个家族就越是有战斗力,越会以家族为荣耀,越会团结在一起。家族的力量以气势为基础,气势则由男丁来填充。每个家族都不会主动放弃生育男孩的权利,家族成员会极力怂恿本家族内的家庭尽量多生育。也因此,“计划生育”政策在湘南地区呈现出特殊的态势。

    二、“谁养崽,谁起屋”

    在湘南宗族性村落,没有生儿子的“缺代人”是绝不会起新房子的,他们从娶妻子一直到死都住着父母为他盖的老房子里,不是因为建不起新房子而是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新房是为儿子娶媳妇起的,老人住的永远是上辈留下来的老房子。如果不为儿子建新房子,也难得娶上媳妇,因为在湘南一带,说媳妇首先是女方的家人到男方家庭看房子。所以“起屋”是为“娶媳妇”打基础的,是能否顺利娶到媳妇的必要条件。“养崽”和“起屋”是经常连在一起的,湘南一带的谚语也形象地道出了这个现象,“谁养崽,谁起屋”,意思是谁养的儿子,谁就要为他起栋房子,这是作为父亲的义务和责任。尽管“起屋“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但房屋连着的是儿子,而不是当下起房子的个人及家庭,所以面子给予起房子的人,房屋则是给起房子人的儿子。这是个不对称的法则,因而也就使得面子与房子本身脱离了关系,面子不寄托在房子这个物体上,而在于“建”房子这件事情上,面子对应的是行动,而不是行动之后的结果。新房子住着的不是父母,而是儿子一家,但儿子不会因此获得面子,他得到的是房子本身。所以房子一旦与面子脱离关系,成为独立的实体后,它就必须实用,能够给住的人家得来方便。在“起屋”方面也会出现村民之间的竞争,但竞争的不是房子本身,而是起房子的能力,也就是说建起来的房子可能都一个样式,没有多大差别,这里对决的是能否建起房子以及建房子的先后。因此,在湘南宗族性村落,建房竞争仍然是务实而不务虚。

    三、“养崽讨媳妇”

    儿子长大成人后,父母就要操心为儿子找门合适的媳妇。为儿子娶上了媳妇,作为父母的,其一生的任务就完成了,他们也就获得了村落的完全面子。完成人生三大任务的老人在村落里享有巨大的声誉,村落评价他们是有“福气”的人,也是有本事的人。但是,如果前一个或两个阶段都完成了,第三个阶段却迟迟也不能成就,则以前获得的面子会慢慢地散失。村落舆论认为不能为儿子娶上媳妇,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他。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以前生儿子已经由有面子的事变成了罪过,花一辈子心血积攒起来的面子彻底化为灰烬。老人会为面子上的晚节不保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

    正是因为如此,家庭之间在“讨媳妇”上的暗地、明着竞争是非常激烈的,每个家庭都希望尽早地为自己的儿子“讨”上一门亲。所以一到自己的儿子成人以后就会托各方关系“做介绍”,每个人在为自己的儿子努力时也会关注其他家庭的动静。因而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即“做介绍”的人与AB两家都有关系,而两家都有婚龄男子,那么如果介绍人把女孩介绍个A家的男子,B家的妇人从此就会与介绍人、B家结怨。为了给儿子娶上老婆,做母亲可以什么面子也不要,常常会为此与结怨人家公然喊天、骂街,颜面扫地。那些顺利娶上媳妇的家庭很有口碑,而那些几个儿子都讨不到老婆的家庭,则在村落里没有地位。没成家的男子在村落里基本上都是猥猥琐琐,说话没分量的人,杜绝参与村落里的任何事务,以免受到不必要的奚落。宗族里的族老和家族管事的也绝不会是些没有儿子或有儿子却是光棍的人,他们一般都有大群大群的子孙后代。而要想有子孙后代,则首先是要为儿子娶上夫娘,没有这个前提,一切都免谈。儿子迟迟娶不上,而自己则渐渐地老了,更加没有为儿子娶媳妇的本事。所以这样的老人会给自己加上沉重的心理负担,整日生活在自责、郁闷、孤独的氛围里,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狭小的交往时空里,羞于与人交往,逐渐成为村落主流生活的被排斥者和自我排斥者。

    简短讨论:“面子”的价值观基础

    我们的调查发现,在不同区域村落“面子”及“面子竞争”的内容和形式是不同的,它反映的是村落生活背后的核心价值观的殊异。价值观是社会成员用来评价行为、事物以及从各种可能的目标中选择自己合意目标的准则,它通过人们的行为取向及对事物的评价、态度反映出来,是驱使人们行为的内部动力。价值观不同,人们的社会言行也会有差异。按照贺雪峰的界定,中国农民的核心价值可以分为本体性价值和社会性价值。本体性价值是关于人生存的根本意义的价值,是使人安身立命的价值,它最根本是体现在追求传宗接代、延续生命意义上,使香火世代相传;而社会性价值则是指在人与人交往层面,受他人评价方面的价值,对它的追逐使得村落有了舆论的力量和“面子”的压力,以及是非评判的标准。因而,可以说湘南宗族性村落农民的核心价值观在本体性层面表现为对“生儿子”为中轴的、使个体及家庭获得生命的终极意义的追求;而在社会性层面则是围绕“养崽、起屋和讨媳妇”的面子上的争夺。

    在湘南宗族性村落,祖荫下的本体性价值要求人们将自己的“此在”与祖先和后代的“彼在”联系在一起,人们内在的“历史感”和“当地感”从祖辈那里继受而来并赋予和寄托在子嗣身上,从而对祖先和未来有个切实的交代,进而回答了个人生存的根本性意义,使安身立命得以保障。同样,人们的“历史感”与“当地感”要求人们应该如何言行才能确保得当,体现本体性价值,例如社会生活层面的生育伦理(养崽—讨媳妇)、代际伦理(生养—孝道)、两性伦理(贞洁—忠贞)、劳动伦理(扎根—勤勉)、交往伦理(感情—分寸)、生命伦理(传宗接代—入土为安)等等都是对村落本体性价值的实践性、社会性解释和阐述,型构成村落社区的规范和共识。因此,在社会性价值层面人们的“面子竞争”务实而不务虚,“养崽、起屋、讨媳妇”仍然是人生的三大要务,生活中其他所有面子上的工夫都服从和服务于对它的追逐。

    而一旦“传宗接代”受到阻隔和挑战,或者成为村落所鄙夷的东西后,人生就不再有希望,也不再值得期待,当下生活的享乐和纵情成为首要。正如我们在大部分农村地区所观察的那样,有关个体生命和社会生活的一些基础性命题正在全面而彻底的异化,包括“基础秩序异化”(如灰色势力猖獗)、“基础价值观异化”(负面社会性价值凸显)、“基础伦理异化”(如孝道衰弱)等,人们的本体性价值沦丧,紧随而来的是“面子”和“面子竞争”也发生相应的异化。面子与载体物名实分离,或者人们干脆退出村落的面子竞争体系,在一些事情上不讲面子和分寸,危害村落和他人,从而使个体生命得以存在并获得意义和价值,社会生活得以持续、村落共同体得以维系的根本性因素和载体不复依存,农村社会面临解体的危机。

    发表于《华中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2007年第1期,10000

    《中国社会科学文摘》2007年第3期转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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