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个无知但并不宁静的山谷,这里的人们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的无知就像苏格拉底对诗人和政治家的指责,并非一无所知,而是对自己的无知不以为意。这里并不宁静,每天都有觥筹交错、笙歌夜宴,还有很多人忙碌地在路上。这里的人们过着幸福的生活,每个人都能在觥筹、笙歌和路上找到自己需要的认同,也都安于无形中已经排好的班列,从没有刺耳的杂音奏出,虽然耳畔并不乏党同伐异的窃窃私语,但那些毕竟不会拿上台面。

      有一个刺耳的旋律掠过了这个山谷,从2005到2007年。2007年的岁末,我重温了《中国法学向何处去》,恍然体悟了一个全新的声音。拒绝真正的学术批评、同体制的共谋、学术规范的阙如、主体性的丧失,这些似乎都不是新奇的音调,但是它们汇集起来,经由邓正来赤诚的学术努力,逼迫我们去追问:自己所做的,到底为了什么目的?到底要赋予我们的生存以什么样的意义?

      赵汀阳在《天下体系》中曾经指出:“关于真相的知识必须同时是对社会负责任的知识,这是一个特殊的知识论问题。福科曾经揭示了‘知识/权力’的关系,这是知识的政治学意义,同样,我们还必须注意到‘知识/责任’的关系,这是知识的伦理学意义”。知识与政治的论调经由莫名而起的施特劳斯和施密特旋风,已经成为中国法哲学中炙手可热的话题之一,然而在知识的伦理学意义方面,《中国法学向何处去》第一次系统地直面了知识的社会责任问题。邓正来在《中国法学向何处去》的自序中开宗明义就指出:“这本小书是对中国法学———严格上是指中国法律哲学———在后冷战时代的世界结构中的使命所做的一项前提性研究,更宽泛地讲,乃是对这种世界结构中的中国的‘身份’和未来命运的一种学术关注”。中国法律哲学应当对世界结构中中国的“身份”和未来命运予以关注,应当“努力把法律从中立技术的观念之中解放出来,并且努力阐明法律是一种政治工具,进而要求法律人就如何使用这种政治工具的问题进行选择、做出决断,使法律为中国人共享一种更有德性、更有品格和更令人满意的生活服务,为中国法制发展服务”。

      苏格拉底曾经告诫世人,寻求真的生活和寻求善的生活就其本质是同一的。人最终是要追求生活而不是真理,寻求真理只是达致美好生活的途径。有人会说,知识就是权力,向人们宣讲有德性的生活,这其实是独占话语霸权的企图。如果每一种声音都是在猎获更多的听众,反抗话语霸权的修辞又何尝不是为自己攫取新的霸权。这是一个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时代,一个丧失了对知识的品味和鉴别力的时代,一个求真的努力和沽名钓誉等同生效的时代,一个知识产品像积木一样越堆越高但轻轻一推就轰然坍塌的时代。这个时代其实没有任何人能攫取长久的话语霸权,因为对知识政治学意义的警醒,我们也忘却了对知识伦理学意义的追寻。

      到现在为止,我仍然不同意《中国法学向何处去》的很多具体结论,包括对现代性范式的阐释,对中国法学现状的概括,然而2007年的岁末,我深深体悟了邓正来所在做的事情:作为一个知识群体,中国法学需要超拔于一种低劣的生存状态,每一个不甘于低劣生存状态的法学知识人,都要通过对“中国法律理想图景”的追问,来选择一种有意义的知识生存。“中国法律理想图景”不是一个独断论式的道德理想诫命,它只是一个逼迫我们去直面知识和生活本真意义的警醒。

      这个岁末我和很多人一样,在发愁未来评教授要凑够几篇核心、申报几个项目、填写多少表格、竞争几个奖项、出席几个会议、发表几次演讲和点评,恍然间我问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我要这样生存?如果我不得不这样生存,我要选择什么样的途径,才不会在其间彻底抛弃了对知识的热爱?如果我不得不这样生存,那我要让自己受什么样的试炼,承受可能袭来的失落,保持自己心灵的平静?无论我这样生存还是不这样生存,中国法学在宇宙的知识序列中,到底算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中国法学向何处去》不能给我这些问题的答案,但它逼迫我开始了这样的思考。于是在2007年的岁末,我愿发出我作为一个知识人不与沉沦的自己共谋的誓言,也许这誓言不是《中国法学向何处去》直接发问带来的答案,但它是这个岁末我对邓正来最真切的回应———

      不要贪求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不要反对不正直的人、不宽容的人,而是要反对不正直、不宽容本身。

      如果听到有人批评自己,首先应当感谢别人,要把自己摆在和别人智性平等的位置上,真诚地作出回应,不要去推度别人说话的动机。

      如果看到有比自己年轻的人,非常自负让自己非常不舒服,首先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什么样子,不要走向自己的反面。

      听到肉麻的话要起鸡皮疙瘩,要把这种反应形成为一种发自生理本能的条件反射,终身保留这种良好的生理反应,终身教化自己,一定要养成优雅的审美品味。

      看到有人用降低人格的方式来恭维自己,不要觉得很陶醉很受用,而是要肃然敛容,要表达你对他(她)真心的尊重,因为人不能安于任何一个同类的被轻贱,只有全人类都不轻贱自己,每个人才能实现自己真正的尊严。

  • 责任编辑:耿羽
  • 相关文章
  • 发表评论
  • 评分: 1 2 3 4 5

        
  • ·请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其他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 ·用户需对自己在使用本站服务过程中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直接或间接导致的)。
  • ·本站管理员有权保留或删除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