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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袁树勋:《窃听风云3》里的征地拆迁
  •  2014-11-23 20:38:34   作者:袁树勋   来源:   点击:0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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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袁树勋2014-11-23 17:07:28

    华中科技大学副教授吕德文专注征地拆迁问题。前些天,他写了个东西,说《窃听风云3》可以作为反映征地拆迁问题的教材。出于好奇,我也去看了这部前段时间很火的电影。

    看完感慨,“德文兄果然靠谱!”

    谈香港征地拆迁,也是谈更大范围的征地拆迁

    故事的起源,是香港传统农村新界要建“丁屋大厦”。这是个几百亿的项目,引来各方势力插足,一场腥风血雨拉开序幕。

    香港的“丁屋政策”,始于1972年。它规定,年满18岁,父系源自1890年代新界认可乡村居民的男性香港原居民,每人一生可申请一次在规划范围内建造房屋。房子最高3层,每层面积不超过700平方呎,且无需向政府缴付地价。

    这种房子就叫“丁屋”。

    “看到这里,熟悉内地农村土地政策的人,会不会觉得这个丁屋政策很熟悉?是不是很像我们的宅基地政策?”吕德文反问。

    确实,太像了。

    内地的宅基地政策,也仅限于村集体成员享受。一个人一生只能申请一块地皮盖房子,这块地皮不要钱,房子的层高面积都有限制。

    “丁屋”中的“丁”,指男丁。看字就明白,这个政策只对男人开放。内地也一样啊,女人一般是没资格分宅基地的。

    “丁屋”有限制转卖条款的,屋主如果要把房子卖给别人,需征得政府同意,并且补齐土地价款。内地的限制得更狠一点,农村房屋仅限于村内买卖,村外的人尤其是城里人不准来买。

    “丁屋”政策和宅地基政策,面临的困难也很相似。那就是地是有限的,但有资格分地的人却越来越多,地不够分啦。

    香港的解决办法是建“丁屋大厦”。以前一块地皮只能盖三层小楼,安置一个“丁”;如今一块地皮盖五十层高楼,安置五十个“丁”。挤是挤了点,但总算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内地农村呢,有个“统建上楼”的办法,也是让各家各户搬到一栋楼里去住,节约用地。

    要建楼,就有工程;有工程,有就各方势力来“分肉”。官和商勾结、商和黑势力勾结,黑势力一会是村民的代言人,一会是开发商的代言人……电影里的这些桥段,是不是和内地的征地拆迁揭黑报道很像?

    如果说它是个电影,多少有些“艺术高于现实”的夸张,那还真不是。上网搜搜一些地方的拆迁故事,戏剧性不比《窃听风云3》差多少。

    有记者好奇,问导演庄文强,“大揭房地产黑幕,在内地放映会有审查问题吗?”

    庄文强回答,“其实没有。我以为揭露了很多东西,但是上网看到的东西比我们拍出来的更多更可怕。而且那些人的手法差不多都是一样的。”

    “乡他个头,他赚那么多,又不会分给我”

    回到剧情。

    村子里的地早就卖了,卖给了陆国集团。现在这个公司准备上市,用村庄黑恶势力代表陆金强的话来说,“当初卖地也是赚足了钱。现在人家搞上市,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以九叔为首的一拨村民认为当然有关系,“上市了,股票谁都能买,那整个新界,不就让外人做主了吗?”

    九叔要求分股票,“否则我儿子喝西北风啊?我孙子去吃屎啊?”

    黑恶势力陆金强四兄弟,是公司成员,但也没有股票。于是,他们和九叔等人达成了同盟。

    具体的过程是:九叔带人去工地闹事。四兄弟和陆国集团高层谈判,拿下了工地材料的运输业务。运输的过程中,将正版材料掉包成伪劣版的,从中谋利。”

    闹事自然不怕事情大。四兄弟和九叔导演了出“周瑜打黄盖”的戏码,九叔被打得头破血流。

    然后,出现了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

    村民A:“听说九叔被打的挺重的。”

    村民B:“他赚那么狠,活该。”

    村民A:“你损不损啊,乡里乡亲的。”

    村民B:“乡他个头,他赚那么多,又不会分给我。”

    ……

    我想,吕德文看到这个细节,也会会心一笑的。

    前年冬天,我和他在河南一家小馆子里吃火锅,聊起一场著名的征地拆迁自焚事件。

    吕德文和那个地方联系多。他说,“你知道吗?公共舆论对被拆迁的这家人无限同情,但在当地,很多人讨厌这家人,认为他们太贪。”

    我不怀疑他的话。这些年写征地拆迁报道,我看了太多“围观网民”和“了解内情人士”观点完全不同的故事。

    但我始终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我的很多同行们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有一年,写一起株连拆迁事件。有媒体同行先发了报道,洋洋洒洒六七千字。我一看就很怀疑,把当事人写得太值得同情、地方政府太邪恶了吧,这不符合常理。

    后来把事情一了解,原来是这样的:地方政府以搞修环城路的名义征地,然后把地用来搞房地产。当事人以此为由拒绝拆迁,除非满足他一个很离谱的条件。拖了一年,开发商付利息付得吐血。政府于是出手,把当事人儿子的工作停了。他是政府的科级干部。

    地方政府的逻辑一样流氓,要想恢复日常工作,除非劝服你家里人同意拆迁。

    事情很简单,想搞清楚不难啊。本来板子应该是四六开、三七开,干嘛打地方政府九十九下,钉子户打一下?

    吕德文的一段话做总结,“舆论在拆迁话题上对拆迁各个主体存在想象,一是被拆迁者有绝对正义,二是权力和资本力量天然是恶的。这个在宏大叙事层面上是没问题的。可问题是,如果仅仅把拆迁当做一个政策,这种宏大叙事就会变得不得要领。”

    确实,具体的政策制定不能依据想象,否则将是一场灾难。

    村庄政治

    还是说电影吧。

    影片对村庄政治的描绘很有意思。

    涛叔,是新界的“太公”,说话很有分量。在早年带领村民们反抗开发商的过程中,他发家致富了,成了陆国集团最大的股东。

    恩,国内很多大城市城郊农村,在土地越发值钱的过程中,都成立了村集体所有的地产公司。村支书兼公司董事长很常见,涛叔大概相当于这类角色。

    陆金强四兄弟,早些年给涛叔当打手,跟着涛叔完成了原始积累。

    他们比古板的涛叔更能适应形势,可以跟大陆来的大资本合作,也可以跟香港本土的大开发商合作,还能跟政府中的腐败官员合作,甚至可以跟九叔这类想多捞好处的村民合作。

    与官商合作时,他们的身份是村民;与村民合作时,他们的身份是官商的代言人;村民不听话时,他们的身份是黑社会。总之,需要什么身份,他们就能变出哪张脸。

    他们想取代涛叔,是村庄中的新兴力量。

    九叔一拨人,先和陆金强四兄弟对抗,后来成了他们的同盟军。

    娇婶,是比较实在的村民的代表。我不占你便宜,但你也别想占我便宜。九叔你要用大粪泼施工队,我帮你挑,一次300块。要打架,再加一百块。阿强你买我的地只出200块一尺?有人出一千一尺呢。

    月华,宁愿卖盒饭抚养幼子,也不愿意卖地赚大钱,因为“地是用来种东西的,不是卖来卖去的”。这类人,现实中虽然稀有但确实存在。我在农村见过一些老头老太太,怕“地卖了今后没饭吃”。

    村民ABCD,在他们眼里,涛叔、九叔、陆金强四兄弟、开发商都是“混蛋”。但开发商招泥水工、挑砖工、门卫,他们也愿意去干,赚钱总比去睡大街好。

    这才是一个城镇化中的村庄的政治生态,阶层分化,利益诉求多元化。

    这部贴着现实主义标签的片子,最写实之处,就是把这个复杂的村庄政治生态描绘出来了。以至于我在看片的过程中,总觉得这不是香港,而是北京武汉广州的某个城中、城郊村。

    你是不是那5%?

    能不能理解这个“复杂”,很重要。

    为什么这么说?

    所谓政策,其实就是个利益分配方案。如果搞出一个一刀切的利益分配方案,去适用一个利益诉求多元化的对象,那将出现多么悲剧的结果。

    遗憾的是,很多人看不明白这一点。

    前年底,《土地管理法》修改,有人鼓吹要“大幅提高征地补偿标准,提高三十倍”。他们似乎没想过,这么一刀切下去,多出来的一大块肥肉会落进谁的嘴里?掌握着几百个丁权和大片大片地的,是陆金强四兄弟,而不是早早把丁权和地卖给他们的村民ABCD。

    更遗憾的是,很多屌丝也跟着瞎起哄。对你有什么好处?

    数据统计,中国城镇化还有二十年高速发展期,这期间大概会征收一亿亩农村土地,涉及5%的农民。因为城市是平面扩张的,这5%基本上是城郊农民。

    换句话说,若果你家不在城郊,再过五十年,征地一夜暴富的好事也轮不到你。轮不到你为那5%操心,就像你在老家务农的爹没资格为月华和娇婶操心一样。人家在家门口摆个摊子卖汽水就能赚钱,你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爹能吗?

    你说你在城里有个房子,是你爹卖了棺材本凑的首付,等着拆迁升值呢。睁大眼睛看,是“征地补偿标准提高三十倍”,不是“拆迁补偿标准提高三十倍”,这俩不是一回事。

    征地补偿标准提高一大截,意味着政府财政收入减少一大块。你用的水、电、煤气,你门口的马路,附近的公园,都是财政支出建设的。你进城打工的亲戚,一心想申请的廉租房,也是财政支出盖的。大幅提高征地补偿标准,对你有什么好处?

    有人说,征地补偿标准大幅提高后,可以对征地农民课暴利税,弥补财政的缺口。问题是,一个房产税喊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推开,更何况暴利税这种剜肉的税种。那得对现行税制做多大的调整?得是多么漫长的一个过程?

    多琢磨下《窃听风云3》,会发现这片子的导演倒算个懂征地拆迁的人。

     

     

    (责任编辑:陈兰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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