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言
一、
宋丽娜所著《熟人社会是如何可能的——乡土社会的人情与人情秩序》即将出版,嘱我作序,我很愿意为这部具有学术原创性的著作写上几句话。
这部著作从当前农村普遍存在的人情异化着手,研究农村社会秩序的形成原理。作者是同时从时间和空间两个层面来开展自己的论述。从时间上看,当前一些农村地区出现了严重的人情异化,人情频度越来越密,规模越来越大,所送人情礼金也越来越高,虽然农民收入每年都在提高,人情支出增长却更快。人情猛于虎,农民不堪其扰。而从空间上看,当前中国还有一些农村地区的人情则相对稳定,人情仍然作为农民相互之间礼尚往来的互惠手段,沟通着农民之间的联系,形成农民之间的认同,从而维持了农村社会资本的再生产。
为何会出现以上人情在不同农村地区的差异?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面对现代性冲击,中国不同地区因内部结构的差异,而具有相当不同的应对冲击的方式及后果,从而就有了人情在不同地区异化程度的差异。这种造成人情异化程度差异的农村社会结构的分布具有明显区域特征,总体来讲,南方农村多聚族而居,形成了大量的以同姓聚居为基础的团结型村庄;华北、西北农村,村庄规模比较大,村内往往分成相对独立的若干派系,即使同姓也不一定同宗,即使同宗,出五服即不再有相互认同,这样就在村庄内形成了相互竞争的多个派系,由此成为分裂型村庄;而以长江领域为典型的农村,农民的原子化程度很高,村庄内往往缺少超出家庭的集体行动能力,从而形成了分散型村庄的典型。这样,在中国南中北地区,就分别形成了以团结型村庄、分散型村庄、分裂型村庄为典型的区域差异,不同区域村庄结构的差异与村庄历史、种植结构、地型地貌、地方文化等等有关,这种差异与经济发展水平所形成东中西部的区域差异十分不同。从村庄社会结构来讨论区域差异,应该说是我们这些年来农村研究所取得的一个主要进展。因为村庄结构不同,现代性对农村的冲击及农村的回应方式与结果就会有所不同,农村人情异化的地区差异正是这种冲击与回应的结果之一种。作者正是借助区域差异研究来尝试理解人情的内在机制,并因此建构了若干分析性的概念,比如公共性与私人性的概念,又再反过来对人情异化的区域差异进行了精彩解释。
解释农村人情异化的区域差异显然不是作者所有的学术抱负。人情异化的背后是不同的社会运作机制,这是解读农村社会性质的密码。讨论农村人情的区域差异产生了一个意外的发现,即,作为乡村社会基础的人情在不同区域的农村形成了不同的人情秩序。人情秩序是熟人社会的基础性秩序,它影响并决定着乡村社会政治经济诸形态,由此,人情秩序的建构就回应了熟人社会何以可能的问题。
至此,一个在经验中发现的问题被转变为了一个理论上的论点,经验与理论之间实现了沟通。
二、
丽娜所著《熟人社会是如何可能的》一书是在她的博士论文《人情的社会基础研究》基础上改写而成。丽娜调研深入,讨论严谨,文字细腻。某种意义上讲,丽娜的这本著作是对华中村治研究团队近年研究所形成区域差异理论的应用。丽娜通过人情社会基础的研究,很好地验证了我们关于区域差异的既有研究成果,同时,丽娜的著作绝不只是简单地验证了区域差异理论,而且通过对农村人情的深入研究,借助人情公共性与私人性等分析性概念,深化和丰富了我们关于农村区域差异的研究。更重要的是,丽娜从人情的区域差异出发,很好地切入到对熟人社会这样一个更加基本的社会学问题的讨论中,得出了诸多既令人信服又让人耳目一新的研究结论。这个意义上讲,丽娜这部著作是具有原创性的,是一部可以深化学界对人情和熟人社会的理解,又可以深化我们对区域差异认识的优秀作品。
三、
丽娜2005年9月到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读硕士研究生,是中心在华中科技大学招收的第一届硕士研究生。当时,中心初创,第一届学生报考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专业研究生时,中国乡村治理中心还未成立,他们来校与我们是无关的。而我们从华中师范大学来到华中科技大学,创办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丽娜他们这一届同学也就阴差阳错地加入到中心团队中来,与我们这些人一起开始了早在华中师范大学就已形成的“两经”训练,因此也就在硕士期间苦读经典,在博士期间勤做调研。丽娜的短处是有性格,长处也在有性格。有性格就有坚持与坚守,硕士博士六年下来,丽娜与中心其他研究生一样,几乎一天也没有闲着地努力开掘,努力进步。也是因此,经过六年学术训练,丽娜具有了扎实的学术基础。丽娜有钻研精神,有学术悟性,再加上扎实的基本功训练,我想,对她来讲,未来的学术研究之路将是轻快的。我相信,再有几年,或每有几年,丽娜都会带给我们学术发现的惊喜。
是为序。
贺雪峰
于华中科技大学东七楼副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