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近一个时髦词,叫城镇化,鄙人粗陋,查了下资料方知,所谓城镇化,就是将大量农业人口迁进城镇,这个结果,现在也有个词整,叫“城镇化”率。网上得悉,中国有许多地方,城镇化率过半百了,这几年城镇增加了7亿多人口,过去,这叫做上了城里人,人心皆向往之的。
若按计划经济时代的眼光,城镇化率高了,指定属于好事,吃国家粮了啊,还有劳保福利,光棍也容易讨老婆。现在不一样,全奶奶的市场经济,国家啥也不管,你有能力就赚钱养家活口,没能力基本算等死的货。那么,农民进了城镇,变成了城镇户口,如果说算城镇化,不过是万里长征走的第一步,之后还有太多实际问题需要解决,譬如就业,譬如社会福利,再譬如子孙后代的教育等等,其实还不止这些。
各地城镇化的做法,显然不会齐步走,个头有大小,能力有仲伯。但是,又应该存在些惊人的相似,这不奇怪,因为体制都是一样的体制,政策也是一样的政策,官场也基本是同类的官场。一般的做法,大概也就局限于城镇化起步走,简单来说,就是猛砸钱下去,拆了造、造了拆,圈更多的农田,消灭零碎的自然村庄,在自己认为合适的地方造城镇,形成这个商业圈,那个开发区,再拉出招商引资的大旗,挂在城头上直晃悠,再把周围的失地、失村、失家这“三失”农民笼进去,住进火柴盒房子。
原有城镇还好,因为具有比较成熟的产业基础,生活配套设施也比较齐全,多点城镇人口,就业不是太大的问题,过日子也没啥不方便。但问题是,不等于凡是成熟的城镇,皆有持久的产业系统,一切产业的生息,不以城镇面积扩大和人口增加为转移,有其自身发展的规律,又受经济大气候深刻影响。好多产业,基本是不稳定的,特别是去年以来,受宏观政策影响,传统落后的加工型产业正在式微,因此成熟的城镇面临着产业危机、就业危机,然而在危机下,却相反有大量的就业人口增加,城镇压力、居民生存压力空前起来。
各地政府可不管这些,不买它们的帐,城镇化步伐照样大踏步前进来着。而说起来,地方政府不刹车,也没啥错,因为城镇化乃国家指定的大方针,是远期经济发展路径,列入了国家多少个五发展规划的。国家这个战略举措,从制定到逐步落实,时间跨度相当大,制定的时候经济是这样子,开始落实和实施的时候经济又变成别的样子,所谓踏进的不能是同一条河流,开的是高速列车,到哪个站发现有问题冒出时,目的地还有好多路要跑。地方就只问落实和推广,这对地方来说,大好事,投入大,见效快,名利双丰收的买卖谁肯落后。所以尽管地方这个敏感带,一遇到问题就敏感到问题的症结了,可是他们不管这些,跟着上面的旗子走,准不会错,错了也不要承担。
就城镇化本意来说,城镇化是手段,工业化发展才是目标,而根本目的应该是让老百姓获得实惠,让更多人富起来。元代有个元曲家刘时中,曾在一段戏文里这样说:“无实惠尽是虚桩,充画饼诚堪可笑。”城镇化如今就是城镇化,就是王八下蛋八九十,就是追求有多少农民进了城镇的数字,实惠在哪,像画饼耶。
城镇建设起来了,扩张了,里面除了刚洗干净泥腿的新居民外,再有就是满世界高楼大厦,满世界宽阔的柏油路绿化草坪,然后还在苦苦等待那些产业群迁徙进去,或者有先头部队已经到位了,却无所作为期待里面形成产业链而后生。这距离现代工业化发展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吊诡啊,哪见有大量人口先到,嗷嗷待哺,瞪大着发绿的眼睛如等落下羊肉馅饼那样朝思梦想的?然后我们现在所见的城镇化,大致路径是如此,为各地努力造城,大兴土木,胡乱花钱提供足够的借口了。
再看世界标准的城镇化,不光是要有现代化工业作为基础,更要有现代科技农业来打底。什么新概念,全都不能脱开基本经济规律、产业结构的合理性来说话,外国是如此,中国是如此,过去是如此,现在将来也都这样。农业是国家命脉,农业发展,基础牢固,随便再发展什么就不慌,显得不离谱。放眼望去,浩浩华夏宇内,却不见一片真正的现代科技农业群落,有也是“试验田”,永远在试验。作为江南地区,自古以来富庶得紧,两江熟,天下足,可是改革开放搞了几十年,只有城镇在高度发展,周边地区农业却依旧落后,犹如大户人家住在偏厢的佣人。这不是农民不争气,不喜欢种田的问题,而是掌管行政大权的历代政府压根就不把土豆当干粮,重工商轻农事,眼光短浅得紧,钱都砸到城市去了。
再回顾过去一贯的地方政策,调子都差不多,都觉得,江南地少人多,发展农业无出路,一亩地一年能出多少钱啊,但要是换做工业开发、房地产开发,那出钱起来等于挖到座金山。历代都是这种指导思想,都按这个指导思想在挤兑农业;抛弃农业,直把它看做是三姨太生的庶子。现在正好又有城镇化发展的需要,更有理由将仅存的一些农业底子交代了,所以这10年来,所剩无几的零散农村和田地纷纷被征用殆尽,江南农业其实到此已经快死光了。
就目前状况来看,城乡观念在微妙发生转变着,过去稀罕进城,做城镇人,现在多半想从城镇往农村回迁,而好多地区到农村落户反而比进城落户还困难。这说明,人口迁徙选择在人们对生活现状的评估结果上,简单地说,以实惠与否为动机。看中国历史,哪个朝代都在战乱复苏之际实行人口迁徙国策,但因是农业社会,所以重点是劝农桑,政策给予一定的支持,政府给老百姓分田,或者减免税赋,等等优惠政策是个关键和保证。现在实行城镇化,国家在大力推动,地方在积极响应,只说要让更多的农村劳力转移到工业化来,只说要多多营造文明的生活环境,并着力改善贫穷的生活,可是却不见有一项具体落实实惠到人头的吸引,等于在让美好的愿望代替残酷的现实。
农民大量进城之后,将遭遇更多社会问题,如果工商产业不能同步强化,就业问题就必将凸显,如果就业问题成为难题,收入问题又该如何解决?城镇化实际上就是人口市场化、消费化,打破原有自结自足的格局,将毫无任何思想准备、技能准备群体的命运一下子扭转改变,驱赶进市场化这个巨大绞肉机任由自生自灭。但假如城镇四周,有着现代化农业在支撑,它有很广阔的面积,还有强劲的发展动力,同样可以提供很多就业机会,甚至提供廉价的物资供应,那么即使城镇化之后遭遇到一系列工商业衰退的问题,那些农民还有后路,不至于彻底成为国家的一个巨大包袱,就能避免城镇化后遗症,今天管这叫“逆城镇化”。
最后想说一句话,城镇化,你真的都准备好了吗?你通过城镇化,刺激了新一轮经济增长,过几十年之后又将如何解决必然出现的农民生存问题,难道还是采取头痛医头的招数吗?还有,当粮食危机爆发之后,中国将怎么办?难道真的希望在钢筋混凝土高楼顶上,也种出三谷来满足消费吗?此虽然属于杞人忧天,但一定要说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