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类学的“主位”研究方法化解局限
近年来,童年研究开始成为国际人类学研究中一个新的方向。一些相关的组织开始建立,2001年的“儿童、青少年与童年人类学委员会”的成立,是一个显著的标志。其初衷是鼓励那种“将儿童视为积极的参与者”的儿童研究,这与此前惯常的仅仅将儿童视为“研究之物”的做法大相径庭。换句话说,我们应思考是否对儿童与童年开展了全方位的研究。
这种全方位的研究,应该首先把童年视为儿童主体的一个生命阶段,而不是仅限于生理意义上的童年期。“童年的概念是文艺复兴的伟大发明之一,也许是最具人性的一个发明”,童年是社会建构的产物,目前已基本成为共识。然而,这种概念的共识却存在着一种潜在的隐忧,即把童年仅仅作为一个研究之物了,童年依存于儿童生命体的独特意义却未被充分重视,童年更多地蜕变成了一个剥夺了儿童所指的诗意符号。
把童年作为研究之物,源于成人-儿童二元的思维定势和模式,但是这种定势和模式在童年研究中的有效性是有限度的,从儿童角度看,它往往无法透悟童年的意义。童年研究需要引入儿童的声音,才可能真正理解童年对不同生存状态下的儿童究竟意味着什么。因此,这里值得我们应用人类学的“主位”研究方法来化解把童年仅仅视为研究之物所产生的种种局限。
人类学中的“主位”研究侧重从被研究者的文化内部的角度去分析异文化,研究这一文化是如何与被研究者发生关联的,它反对研究者的“先入之见”,而主张尽量像研究对象那样去思考。童年是儿童成长中一个极其重要的阶段,如果要真正走进儿童世界,理解作为人类儿童特有现象的“童年”及其文化的独特性,那么,就不能忽视童年的主位研究,从儿童内部、像儿童那样来感同身受地体悟童年及童年文化。
童年研究需要参与观察
就主位研究的实际展开而言,主要表现为田野工作中的参与观察。“参与观察”是一种很基本的人类学研究方法,被视为传统人类学田野调查的特征之一,由英国人类学家马凌诺夫斯基创立。它要求观察者在较长时间内置身于被观察者的群体生活中,通过参加他们的日常活动尽可能地成为其中一员。与案头研究不同,其优点之一是研究者可以很好地从 “文化持有者的内部眼界”去了解他们的生存意义,进而深入地了解被调查社会群体的生活方式、文化习性、仪式与信仰等。
不可否认,从个体角度看,如果说童年是人生中一个特定阶段,那么作为研究者(一般系成人),其自身必然曾经历和拥有过童年,因此,解读童年似乎并不需要研究者们一种重新置身于儿童世界的参与观察。然而,研究者因童年的逝去而对童年产生的一种距离之美却是显而易见的,这种诗意的童年之美使得我们可能极易忽视童年现实的真实性和复杂性的一面。童年可能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美好,童年的真实形态需要人类学的参与观察。
童年研究运用参与观察,一方面要求研究者长时间接触、了解儿童的方方面面,通过观察儿童的行为、参加儿童的一些活动、与儿童深度访谈等形式,充分把握童年的具体质态和复杂性。另一方面,则需要我们克制成人立场及观点对童年价值的过度演绎和阐释,尽可能从儿童的角度理解童年对儿童的意味,在儿童的生活、生存的具体状态中而不是在抽离具体社会文化情境的前提下理解童年。
不同生存状态下儿童的童年面貌并不一致。参与观察的运用,将会使我们更切近地了解城市、农村特别是留守状态下儿童的“没有心灵的童年”、“三个村共用一个童年”(张绍民的“留守儿童”诗作)……那些另一种面貌的童年。
社会文化变迁影响童年形态
从目前人们的多数理解看,“童年”几乎成为“美好”的代名词,“童年的梦,七彩的梦;童年的歌,欢乐的歌;童年的脚印一串串;童年的故事一摞摞……”这首歌能让每个人回想起美好的童年生活。然而,事实是,童年并不总是美好,也并非一成不变。社会文化环境是童年的土壤,童年形态与社会文化环境息息相关。
童年研究需要考虑社会文化变迁的因素。人类学认为所有文化都会在某个时候因不同原因而发生变迁。尽管人们针对一些看得见的变迁而改变他们的应对方式,但很多变迁是偶然的,其中包括外来文化的渗入、对外经济交往、技术革新等。毫无疑问,这些因素会影响童年形态的呈现。
特别是在作为全球性变迁现象的现代化过程中,随着传统乡土世界的远去,童年的形态不再像传统认识那样单一、稳固,开始呈现出多元性和变迁性的一面。实际上,如果我们考虑到社会文化因素对童年的无所不在的建构性影响,那么,就可以发现在不同的社会文化情境下,童年的具体形态是有所差异的,童年往往不幸是美国社会学家拉鲁所揭示的由阶级地位、日常生活、家庭教育的逻辑策略等所塑造的“并不平等的童年”。
童年不会消逝,但是它的形态必然会发生变化,乡土世界的童年与电子媒介世界的童年,对儿童而言,包含着不同的意蕴。社会文化变迁影响童年形态,这需要我们调整对童年的期待。在我们为儿童创设美好童年条件时,不要忘记这种被设计的“美好”可能并不是儿童所认为的“美好”,因为社会文化环境已然不同。
有鉴于此,我们需要借鉴人类学视野,从社会文化环境的变迁中,重新审视不断变化着的童年,这对我们能为“童年的消逝”——如果恰如尼尔•波兹曼所言——做些什么,具有现实的意义。
作者:浙江师范大学 郑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