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传统生育观念和现代生育观念并存于当下的中国社会。虽然我国农村地区仍然保存了十分传统的生育观念的痕迹,但是目前这已经在发生变化。

    学界对于新时代农民生育观念的研究也在不断深入。针对这个转变,很多研究者均采用了“传统——现代”这样一种研究范式,并引进了很多西方人口学的理论来进行分析。他们对于传统型生育观念和现代型生育观念都走出了较为细致的分类,也制定了详细的分类依据和标准,为很多人口学者所采用。然而,笔者认为,在理解中国人的生育观念的时候,以这样一种单向度的范式来进行理解,是不够的。中国文化本身容纳百家同时又自成一体,中国人对于生命价值和生活意义的认识和判断又是独特的,中国地域的广阔与差异等等,都直接而又深入地影响了中国人的生育观念。

    笔者认为,有必要建立一个新的维度,那就是“伦理——功能”两种类型的维度,来理解中国人的生育观念。由此,我们可以将中国人生育观念中的一些基本元素分解开来,按照伦理和功能这两种范畴意义上的类型区分,来重新进行检视和分析,从而更加深入地理解它。

     

    伦理型生育

    孝道文化对中国人的影响是深远的。孝道文化中,对于生育也有着很多规定,最典型的莫过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后人,即是最大的不孝。而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于父母的孝,是一种带有宗教情感式的约束,这种约束是深入到每一个中国人的心灵深处的。每个人都会自小受到儒家文化,特别是其中孝文化的熏陶和洗礼,从而传承了这种文化的精髓,形成一种自觉行为。对于孝的恪守,也就暗示着对于生育后代的承诺。因为,“无后”是最大的不孝。“无后”,其实是指无男性后人,因为女儿是要终究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能成为血脉的继承人。血脉的传承,从而成为了一个本质性的主线。无论怎样,血脉的传承是必须保持的。传承血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一种生物性的本能,放入到不同的文化中边产生了不同的表现方式。在中国的传统中,根本的表现便是父子相承。为了保持血脉的传承和家族的继续,各种“社会继替”的方式被创造出来,来保证在各种可能的天灾人祸等等偶然性条件下,仍能传承家族血脉。以此为中心的一系列的文化模式,均为之服务,并随着时间的变化而不断地演变。

    这种建立在血脉传承基础之上的生育观念的基本表现,就是“传宗接代”。“宗”是指家族、宗族。一个家族的形成,也是以一支血统的唯一性为基础的。它常常表现为同姓。比如说,黄氏家业,则是暗含着黄氏祖先做创立的基业,在之后的代际更替中,必须保持黄氏家业的兴旺和发达,这是所有黄氏子孙的职责。当然,这里的职责,不是法律上的义务,而是一种基于血统观念形成的情感职责,从而在现实生活中表现出对祖宗的孝敬和兢兢业业完成祖宗的遗愿,并对教育好下一代,以代代相传。

    可以看到,在这样一种血脉传承的意义上,生育,其实是一种对祖先负责,对血统负责,对宗族负责的伦理性行为。它注重考虑的,是祖先的血统继续传承,不是在自己这里断掉,它同时也负有着继续教育下一代同样做的责任。我们继续挖掘,可以发现,如此一种生育观念,是一种在本体意义上,对一种特殊的宗教——祖先及祖先创立的家业崇拜而生成的。对于祖先和祖先家业的崇拜,无论是帝王家庭还是一般的老百姓,都时刻存留在他们心中,并成为一种生活意义和生命价值的解释源泉。我们经常会看到,古代很多家庭中,九代单传是十分危险的。他们往往不顾一些的保持和扩散血脉。这种对于危险的认识和对于责任的承担,是我们难以理解的。

    祖先崇拜的观念,是自古有之。在人类学家对未开化的土著进行的研究中,祖先崇拜是十分常见的。然而,祖先崇拜,在文明的发展过程中,不会迅速的消失,反而,会存活很长的时间,而且以多种形式表现出来。这种伦理性的生育,则是在祖先崇拜的观念背景中生成的,其生物上的基础则是血缘的亲和。我们会看到,伦理性的生于背后,通常是不考虑生育者自己的利益和未来的生活预期的,他们会为了祖先而不停生小孩,直到获得男孩,而且还希望得到更多的男孩。他们也会为了养育孩子特别是男孩,而牺牲很多本该自己享受的东西,甚至牺牲生命。我们可以说,他们以非凡的努力甚至生命来铸就的意义,其实是对祖先崇拜的表达。由此,一个男孩,就是一个家族情结的化身。

    需要解释的是,我之所以将之表达为伦理性生育而不是宗教性生育,是因为在中国的传统文化和生育观念中,并非全部是宗教式的表达,也不是完全的抽象和神圣的意义世界笼罩一切,而是众多的社会因素穿插其中,并产生了重要的影响。这样一种并非全然的抽象、神性、彼岸式的生育观念,其实是一种伦理的表达。

     

    功能型生育

    生育的另一种类型是功能性生育。这是一种更加容易理解的生育观念类型。

    功能,意指行为往往具有特定的目的指向。生育,单纯作为一种行为来讲,也有着特殊的指向。

    我们来分析“传宗接代”、“养儿防老”、“我爱小孩”等一些常见观念的背后的功能性意义。传宗接代在上面的分析中,我们已经认为它暗示着伦理性生育的意义。同时,我们也应当看到,它仍然表达着功能性的内涵。传统的生育观念中,常常主导人们是“传宗接代”的观念,从而尽可能早的尽可能多的生育男孩而少生女孩。男孩背负的是传宗接代的使命,同时,也有着众多的现实使命。比如增加劳动力,从而也保证了家庭生活的继续。增加了男丁,也保护家族免受侵犯。在传统中国的经济社会条件中,传宗接代的观念,融合社会、政治、文化、经济等多个方面的功能需求,再加上祖先崇拜、血缘亲和的影响,而融合成了传宗接代这样一个总体性的生育观念表达。

    与传宗接代的观念相伴而生的,是养儿防老等观念。他们同样有着伦理性意义作为支撑。养儿防老,是自己对自己生命历程进行评估后而采取的一种行为,其指向在于,在传宗接代的同时,还能够使自己晚年不至于太落魄。中国古代的孝文化中,养儿防老,是一种严格的责任和义务的表达。养育是父母的职责,而赡养则是子女的基本义务。我们可以看到,儿子对于父母来讲,是一种功能设置,一个家庭生活结构中不可缺少的节点。生育,因此也有着功能性的意义。这一观念传承到现在,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下面接着可以引入一些现代生育观念的分析。

    爱小孩从而生小孩,成为了一种新观念。特别是都市人群,往往从自己的角度来考虑,而不是家族的角度,认为小孩子可以为自己带来快乐,带来生活的意义。生育小孩,也是为了完善自己的人生。小孩是家庭结构中,一个十分重要的支撑。通常,持有这种生育观念的人,往往选择生育一个孩子,而且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可以判断,这样基本上时完全摆脱了上面的那种伦理性的生育意义。

    功能性生育,基本上就是这样,常常以现实的功能考虑作为生育的基本动力和对生育意义的解释基础。我们可以发现,现代生育观念中,功能性的因素所占比重巨大。

     

    生育的现世伦理

    接下来,我们以“生一个小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可以”这样一种观念进行分析,可以看到一种新伦理的介入产生的影响和功能性生育观念更明确的表达。

    由于经济条件的变化,现代人基本上从经济上是能够抚育多个小孩子的。但是选择生育一个孩子,而且不管男孩女孩的观念,在城市和农村同样盛行。这就要考虑到,作为父母,是怎样看待一个孩子的意义和自己的生活意义。

     

    1:“现在政策,有人生了个女儿,就不想生了。现在负担太重了,上学、结婚等等,父母不像负担重了。现在人想通了,有钱的也不想生了。生个女孩儿,可以再生的,他们也不生了。何必找负担呢!现在有的老人出钱要儿子生,儿子都不想生。”“今后,老年人有养老保险了,不需要养儿防老了。”(湖北沙洋新贺村老年人协会韩会长,2009102日)

     

    2:“60岁才开始为自己打算,开始攒点儿钱。就是儿子不找你要钱了,孙子也不用管了,这个时候才开始为自己打算。”(安徽长丰县枣林村老人,2009729日)

     

    这是笔者在湖北沙洋和安徽长丰农村调查的时候,收集到的两段在我看来具有代表性的话语。

    按照现行的计划生育政策,生育了一个女儿是可以选择生二胎的。但是,第一段话中,老人说很多人第一胎生育了女儿就不想生育第二胎了。在他看来,主要原因就是负担重——对比传统中国人,再重的负担都是可以忍受的。而现在是,“何必找负担呢!”。倘若单纯认为是负担重的原因话,那么另一些老人出钱让儿子生儿子也不生的,就反映了另外的情况了。生育的目的,从家族转移到了自己的生活之上,可以说是一种从伦理意义到现实意义的“下沉”。我的调查感受是,现代生育,已经形成了一种新的伦理,那便是“现世伦理”,这是更上文所阐述的祖先伦理和孝道文化是决然不同的。韩会长说,“今后有养老保险了,不需要养儿防老了”,可以说是一种新的愿景。从目前的形势看,这种愿景是有望近期实现的。我们可以说,养儿子是一种功能的需求,即希望着儿子将来能够养老。实际上,在现实的生活中,儿子并不能很好的养老,新的社会条件和社会文化下,儿子虐待老人的事件数不胜数。与此同时,女儿往往更加好地照顾了老人,“所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的观念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可以说,这种新的生育观念,包含了很多功能性的考虑。其中,考虑的重点下沉,将不再是祖先、家族等等相对抽象的意义了,而主要的是自己的生活。第二段话中,安徽老人说的话,代表了新时期老人的一种处境,即忙完了儿子的事情,才开始想到自己,而此时自己已经老了。这不免令人感到伤悲。老人考虑自己,其实是从60岁才开始。可以说,传统的观念中,养儿防老还管用,于是忙完了儿子的事情,自己就等着享受清福了。而现代社会的转型,已经打破了这些观点的束缚,老人若继续秉持着传统的观念的话,则忙完了儿子的事情才开始为自己的生活忙碌,等到这时,发现子孙不孝,自己也老了。由是太多老人晚景凄凉。这是一种对生命历程的重述,在新一代年轻人身上和心灵上,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先一辈的生命历程往往成为了他们自己对比的对象。从而,他们更加可能在一开始的时候注意为自己考虑,也就是对自己的生活预期做出安排。我们可以理解为生命历程的映射,形成了新的对生命价值和生活意义的判定体系。

    现世伦理成为一种新的生育观念的核心。它基本上完全背离了传统的伦理观念,而是以自己为考虑的中心,以自己的生活美好为基本预设,更多的寄希望于国家和社会的养老,而不是子女,养育自己的目的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维持家庭夫妻关系和获得生活意义的选择。需要注意的是,他们获得意义,不是从光宗耀祖中得到的,而是从子女在现实中为自己带来的即时乐趣得到的。

    我们还需要看到,家庭结构的变化对现世伦理产生的影响。

    传统家庭结构是父子为主轴的,形成一种纵向的平衡。而现代家庭,则已经演变为夫妻为主轴的,形成横向的平衡。由纵向、同性的平衡关系,演变到横向、异性的平衡关系,可以说是家庭结构的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其中自然伴随着家庭权力的转移和变化。在纵向的结构中,传承的意义是一条主线。因此,相伴随的生育观念,也是建立在纵向的继替之上的。而在横向结构中,平衡的意义是主线,其中更加注重维持夫妻生活的完整性与稳定性,就需要引入孩子的因素,以达到新的平衡。这种结构中,共时性更加明显,强调在现实的生活中即获得生活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而不是如纵向结构中,需要经历代际更替从而在历时性中获得意义。

    我们可以从上面的分析中看到,现世伦理正在逐渐地消退传统的家族、血脉意义与孝道文化为基本的传统伦理,正在建立新的解释体系。其中,对功能的强调是其一大特色。

     

    小结

    以上的分析中,我们看到了影藏在中国人生育观念之后的几种类型——具有范畴意义的类型。按照现在流行的“传统——现代”这种单向的维度看,是不完整不深刻的。我们从以上的分析中也可看到,传统的生育观念和现代生育观念均隐含着伦理性和功能性的观念。他们并不完全冲突,却此消彼长式地影藏在各种生育观念背后。在现代社会转型过程中,现代性等因素的侵入,新的生育观念正在形成,并形成了新的伦理。我们应当在伦理和功能二分的基础上动态地全面的理解中国人的生育观念。(作者单位: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系)

     

    (本文发表于《中国国情国力》2010年第4期,发表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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