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政治变革的“相互理性”
政治变革的思路说白了也就四种:
中国旧路:“老子废了你,我来做皇帝”。
法国道路:“老子废了你,我们来做皇帝”。
英国道路:“老子不废你,但你得守我们的规矩”。
中国道路:“老子不废你,但你得守你的规矩”。
有可能把“你得守你的规矩”变成“你得守你我的规矩”吗?
最近一段时间,政治体制改革的讨论又开始热闹起来了。但是,由于政改讨论中的政治避讳,许多文章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也不想让人摸着头脑。要在天花乱坠的华丽文藻中保持清醒,关键是把握两条:一是“一党民主”还是“多党民主”?二是操作策略还是普世规范?如果满脑子透着普世规范,字里行间却羞而不谈“多党民主”,那就是虚伪。如果对“一党体制”七孔冒烟,却对操作策略不屑一顾,或对“多党民主”的病灶不甚了了,那就是天真。
“守住知识分子的理性底线”一文在“选举网”上得到85%以上的读者反对,原因有如一个留言所说:于建嵘先生只是将他“守住宪法底线”的主张当作可追求的“阶段目标”,而在方绍伟的理论中,似乎把“一党立宪”和“问责民主”当成了“最终目标”;方先生或许能在于先生的文章中找到与自己的理论相通的地方,但“多党民主”与“一党立宪”实质上是大不相同的(fiddlededee)。另一个留言说得更干脆:“方某人所谓知识分子的底线就是:千万不要与党国作对,说党喜欢的话,写党喜欢的书,否则就是叛党叛国的异类,小心十一年伺候”(龚耀万)。
反对的人立场十分明确:虽说“对政府的监督应该和养孩子一样:做的好,就给糖吃;做的不好,就打屁股,如果只打,不给糖,则只有消极,没有积极,如何能让孩子真正进步呢?”(紫夜海吻 )。但是,“政府还是个孩子吗?即使是,如果这孩子做的不好,你想换一个孩子或是你敢打他,他就敢要你的命,你怎么办?”(大地)。再说了,“共产党就是'诸葛亮',宪法就是'阿斗',需要时,诸葛亮把阿斗抬出来,不需要时,把阿斗关起来。反正,宪法是共产党的工具,想叫它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是一党专制,根本无法问责”(Darwin)。“我们的理性,难道就是寄希望它发一点善心和慈悲?”(狗嘴to象牙)。“让违法犯罪的共产党员下台不是让共产党下台;而如果共产党不让违法犯罪的共产党员下台,我就让共产党下台!”(王忠祥)。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愤青”。下面这个评论就比较了“政府生存的动力门槛”、“制衡地方政府的思路”、以及“高层内部分化的思路”:“如果指望其生存危机来迫使其改革,比如社会矛盾极端突出,威胁到其统治,那么中共肯定会做出相应的妥协和让步,但危机过去之后呢?是不是还会重蹈覆辙,然后不断反复?如果生存使其改变的动力,那么激发这个动力的门槛未免太低了,难道非要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再让他们去改变?……承认其统治而制衡地方政府,则会加深中央和地方政府的对立,而地方和中央的关系又盘根错节,其形成的局面谁都无法预料。……最好的方法是在中共高层内部分化,这种分化有可能是某一改革意愿强烈的领导人,比如戈尔巴乔夫这样的人物,产生对立派,改革的力量从内部开始,并有外部的呼应,先进行实质性的改革,再深入细枝末节”(plamone)。
首先要明确的是,当我们讨论“宪法底线”和“理性底线”的时候,我们不是在讨论“共产主义的远大理想”,也不是在讨论“自由主义的伟大目标”。“底线”就是“最低限度和可接受的现实参照”。在这里,不管各方的理想目标有多么高尚和动人,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规范冲动放一放。说白了就是谁也别把谁当傻瓜。“为什么不公布老百姓财产?”就是把别人当傻瓜了,“我就让共产党下台!”同样也是把别人当傻瓜了,这两者都不符合现实的“相互理性”。
把握“相互理性”就是智慧,因为人性的弱点十分清楚:强者不知妥协,弱者不懂宽恕。一本人类史就成了生拼硬打的历史。“相互理性”是一个讨价还价的博弈过程。如果各方都只亮出“远大目标”,那就是漫天要价、无心交易;如果各方都得过且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变革就会失去动力。
所以,一定是各方都接近于置之死地的生存危机,才能产生求变和应变的动力。抽象地看,生存危机的门槛也许太低,但考虑到中国社会的利益刚性和博弈规模,生存门槛必定是一个走向宪法“规范底线”的“实证底线”。一句话,只有生存危机才能使“相互理性”向“宪法底线”靠拢。当然,“规范冲动”可以成为这个“胁迫与承诺”过程的武器,但如果“见好就上”压倒“见好就收”而导致“失态”,结果就可能不堪设想。
共产党当年搬倒国民党靠的就是政治智慧。没有共产党当年的本钱,靠一本“民主原教旨”和“民生问题”就想跟共产党叫板,门都没有。共产党当年也喊“自由、民主、人权”,但国民党却不是被“民主原教旨”搞倒的。要是跟共产党“做交易”感到委屈,那你就得有更大的政治智慧,想靠“高层内部分化的思路”,拉倒吧,没戏。
“守住宪法底线”与“智慧”大大地有关,因为更关键的是,只有更多的人聚集在宪法周围,宪法才能起作用。道理很简单,如果谁都不把法律当回事,谁都想着先找关系,法律就没用。人治不仅是因为政府喜欢,老百姓的习性也是原因。如果能这样理解,“守住宪法底线”根本就不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无可奈何”,中庸之道也不是“不得不中庸之道”。宪法没有力量,因为老百姓自己根本就不把它当回事;只有老百姓自己把它当回事,政府才能被迫也把它当回事。没有人围着宪法转,政府就永远不会形成一种“宪法重要”的稳定预期。法治从来都不是立法或恩赐,法治从来都是社会各主体的博弈均衡(关于“法学博弈论”我将另文专述)。
毛邓之后,“政府让你守住你才能守住”的时代其实已经过去了。“政府能不能'创造'一个不需要政府'创造条件'人民就可以批评政府的环境,或者说让人民自己来创造批评政府的条件,然后自由地批评政府”(斯文汉),网络化的今天这其实已不是问题,问题的一方面是如何使批评和批评内容的落实制度化,问题的另一方面是批评者老想搞“老子废了你”。是自己老想摸“天线”,不是“不让你守底线”。
说破了天,“宪法底线”的“渐进思路”是最现实的路径,改革将是“量变质变法”之下的“蚕食计件型”改革。“既压力又合作”的智慧就是一个一个来,财产公示、财政公开、“裸官”备案、草根金融等等,一步到位是不可能的。
“暴力革命的思路”也象“高层内部分化的思路”是异想天开。“革命的思路”过瘾解恨,但却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招式,属于“哪个坟墓门没关好冒出来的东西”。当然,把“渐进思路”说成“老子不废你”,这种表达依然太对立、太情绪化了,不符合“既压力又合作”的精神。但是,我们现在面对的是越来越多的“法国道路分子”,他们只愿意把底线定在“老子废了你”上面。这个立场好不好、对不对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天方夜谭,它根本就不存在可操作性。死抱这种立场反映的是“中国旧路”中“把他做掉”结果也“把自己做掉”的情结。如果一定要把中国知识分子的底线定在“法国道路”上,它就不是“理性底线”而是“野性底线”。“革命的思路”是烂漫主义的,就好比是你炒股买彩票,天天想着一夜暴富,美得很,可那与你明天的上班下班、柴米油盐毫无关系。“我就让共产党下台”是一点都没用的气话、疯话、废话。自由落体很美,你上山来个纵身一跳试试?如果脑子一根筋只想着“老子废了你”,离“废了”就不会太远了。
总之,“理性底线”说的就是,不管你有什么规范主张,不管你的愿景多么美妙,你要遵循最基本的可操作的“相互理性”。只是,这个“相互理性”要比“得过且过”高一点,要比“现实的就是合理的”高一点。高到什么地方“相互理性”能够相互认可呢?那就是宪法,那就是“我保护你的政权产权,你也必须保护我的社会经济产权”。
与此同时,你脑子里依然可以保留你的规范主张。你也可以说“良知”才是中国知识分子真正的底线,只是根本就不存在一个统一的“良知”。不管你的规范主张是不是花枝招展,你有保留自己主张的自由。至于你是不是选择把你的规范主张推进到接近到“老子废了你”的地步,那也是你的自由,因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正是“公地悲剧”的自由逻辑。
我所要表明的是,那个“平等自由”的社会也不过是一个“机会的价值不平等”和有“公地悲剧”的社会(最好的参照是印度和台湾)。在那个维权问题的“台湾故事”中,台湾老百姓说:那很简单啊,他不来,下一次选举的时候,他要到我家来拜票时,我会用脏水把他泼出去,他还能当上议员吗?常识主义者追问到这就大获全胜了,可“没有感性的理性”却认为,“失去连任支持”的论据还会使“选民授权理论”面临两个问题:一是无法制约不想连任的现任者的短期行为,二是不能保证老百姓选出的下一个在政见和行为上能更好。“制约”是人算,“信息不对称”和“外部成本”才是天算。
我的立场或“无立场”不是一种“世故”,“说党喜欢的话”也与我毫无关系(实际上,“老子不废你”是党很不喜欢的话),我关心的仅仅是:现实中的人到底是如何行为的,那些说“我就让共产党下台”的人实际上又是怎么行为的,为什么多数人确实是按“相互理性”来行事的,人们按“相互理性”来行事又会使中国往哪里去,等等。这种“置身事外”的方法是以“我的立场一点都不重要”为前提的。“一党立宪”是一种认识,根本就不是一种支持“问责民主”的主张;同样,多党民主的“公地悲剧”是一种认识,根本就不是一种反对多党民主的主张。主张对我来说是多余的,“绝对的平等”或“市场无政府主义”可以是我内心的规范冲动,它们还可能比“民主原教旨主义”更符合“没有奴性的理性和良知”,可问题是,这种视一切不平等或一切政府为罪恶的理性和良知有用吗?
总之,“老子废了你”不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理性底线,而是中国知识分子不可触摸的“高压电线”。实际上,“老子不废你,但你得守你的规矩”本身目前都是可望不可即的,“我就让共产党下台”还能不是胡话、傻话、鬼话?
这是一句两边都得罪的话,但中国最可能实现的现实还恰恰就是:“老子不废你,但你得守你的规矩”。要由此过渡到“你得守你我的规矩”路就更长远了。无论如何,讨论政改最好少来些虚伪,更需要忍住天真;虚伪固然可恶,天真却更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