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的功能是多方面的,但其最根本的功能在于通过制订和实施制度,提供社会运行的规则体系,并保障这些规则在实践中得以实施,以维护稳定和促进发展。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诺思强调,“国家所提供的基本服务,是一些根本的竞赛规则。”[ii]国家通过提供一整套规则体系,包括宪法、法律、法规、行政规章、纪律、市场交易契约等涉及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方面的一系列规则,来保障社会秩序与促进人和社会的发展。现代西方经济学创始人亚当?斯密认为,只要“法律保证一切人都享有其自己劳动的果实”,就能使国家繁荣。[iii]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刘易斯认为,“从经济增长的角度来看,制度的最重要的特点大概是它们允许有多大的活动自由。人们一旦有可能抓住经济机会,便会出现增长,如果经济增长,制度就要适应形势,以便保护积极性和促进贸易。反之,如果机会减少,增长也会下降,制度便开始朝着停滞方向调整。”[iv]从制度上公正保护人们的劳动成果,保障人们追求自身利益的自由和权利,是促进经济繁荣的重要条件。实际上,人们研究发现,“除了一些非常典型的特例以外,一个国家的繁荣不仅仅是指物质或自然资源的丰富。更重要的是,繁荣是制度性的”。[v]
那么,为什么制度如此重要呢?概括来说,这主要是由制度的以下六大功能所决定的。
(一)规范功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果没有约束,我们便置身于(弱肉强食的)霍布斯丛林而不可能有文明。” [vi]制度是一个社会的行为规则体系,是一个社会最重要的规矩和约束,它规范着人们的权利与义务,约束着人们的行为,保护着人们的自由和权利。“制度是稳定的、周期性的行为模式和规范体系,是一个社会的游戏规则,更规范地说,它们是决定人们的相互关系而人为制定的一些制约。”制度通过向人们提供一个日常生活的结构来减少不确定性,它们是为人类发生相互关系所提供的框架。[vii]“人类的所有活动都需要一定的有利于社会活动的标准化准则;日历和钟表就属于这种准则。时间使我们的日常生活条理井然。在任何社会环境中都需要有一套行为标准为全体成员规定能为人接受的行为。”[viii]离开制度,人类社会寸步难行。
(二)秩序功能。制度具有从冲突中创造秩序的功能。国家是从社会中产生但又居于社会之上的力量,其根本功能正是通过其制订的制度而“把冲突保持在‘秩序’的范围之内”。[ix]制度的关键功能是增进秩序:它是一套关于行为和事件的模式,它具有系统性、非随机性,因此是可理解的。在存在社会混乱的地方,社会的相互交往必须代价高昂,信任和合作也必然趋于瓦解。[x]制度为人们的行为划定的界限,知道什么是可为的、什么是不可为的,制度也确定了矛盾与冲突的调节和仲裁机制,使矛盾和冲突出现后可以在制度框架内得到和平的化解。没有社会秩序,一个社会就不可能运转。制度安排或工作规则形成了社会秩序,并使它运转和生存。[xi]在现代社会,国家最重要的功能是通过制定宪法和法律来保障一切政党、国家机关、军队、社团和个人都在宪法和法律框架内活动,保障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保障国家最高领导和一切权力的产生、授予、运行和交接都依法进行,保障国家根本制度、人民的根本权利和社会的基本秩序不以领导人的改变而改变,不以领导人注意力的改变而改变。
(三)预期功能。制度使社会各行为主体的行为变得可以预见,协调着各行为主体之间的关系,指导着人们在复杂的现实世界中如何追求自己的利益,如何保障着社会的利益。“制度是社会或组织的规则。这种规则通过帮助人们在与别人交往中形成合理的预期来对人际关系进行协调。……制度提供了对于别人行动的保证,并在经济关系这一复杂和不确定的世界中给予预期以秩序和稳定性。”[xii]制度使他人的行为变得更可预见。实际上,人是一种有预期的社会动物,离开制度对预期的保障,人类社会就难以运行。预期的安定原则是社会运行的一项根本法则,“没有这个原则,人们就不能在社会里生活。”[xiii]“制度是广为人知的、由人创立的规则,它们的用途是抑制人类可能的机会主义行为。它们总是带有某些针对违规行为的惩罚措施。制度要有效率,就应该简单、确切、抽象、开放和适度稳定。”制度为一个共同体所共有,并总是依靠某种惩罚而得以贯彻。只有运用惩罚,才能使个人的行为变得可以预见,从而将人类的行为导入合理预期的轨道。[xiv]
(四)激励功能。制度通过提供稳定的奖惩预期,通过减少不确定性和外部性,通过保障人们行动的成果从而激励人们为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奋斗,激励人们在规则允许的框架内放心大胆地最大限度地去增进自己的福利,从而也有利于社会总体福利的不断增进和改善。“制度是为约束在谋求财富或本人效用最大化中个人行为而制定的一组规章、依循程序和伦理道德行为规则。”[xv]“制度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人们如何实现其个人目标和是否能实现其基本的价值。”[xvi]“制度形成了一个社会的激励机制”,[xvii]“制度框架提供了激励,这些激励规定了哪些种类的技能和知识能够带来最大报酬。”[xviii]保障人们的财产安全,保障人们拥有对自己劳动成果的享有所有权和支配权,特别是保护人们的物质财产权和知识产权都是促进人和社会发展的重要制度安排,也是激发人们尤其是企业家的创新精神的制度保障。
(五)指导功能。“制度是行为规则,并由此而成为一种引导人们行动的手段。” [xix]制度是一种确定的行为规则,为各行为主体的行动提供着指南,引导着人们的竞争和协作活动,通过提供决策的基本程序和信息集,指导着人们的决策活动,预防人们犯错误,及时纠正人们在犯的错误。
(六)节约功能。制度能够减少由于外部信息的不确定性和人的机会主义倾向来降低交易成本(包括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信息成本、谈判成本、契约成本、协调成本、监督成本、风险成本等),制度也能通过提供有用的知识和信息而减少生产的制造成本,有助于人们以较小的成本实现更大的收益。“制度协调人们的各种行动,建立起信任,并能减少人们在知识搜寻上的消耗。即使受规则约束的行为并非百分之百地确定,人们仍会觉得它比混乱更恰当,更合理。”“制度的稳定性减少了制度的执行成本,提高了制度的可信信赖性,并因此而促进着人际交往。”制度反映的往往是一种被过去证明了的有用知识,是在追求自己的目标时与他人和社会交往所需要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制度是以往世代所获得的‘知识仓库’”。[xx]总之,制度教给人们如何最有效地去实现自己的目标。
总的来看,制度具有客观性、公共性、稳定性、可持续性和可操作性,能够为人们提供行为的规范、有序的环境、稳定的预期、激励的机制、竞争的规则、合作的框架,不但能调节冲突、惩处越轨、维系着社会秩序,而且更能激发人的活力,促进人和社会的发展进步。当然,国家要建设良好的制度体系,必须使制度与一个国家的国情相适应。一切良好的制度,“在各个国度都应该按照当地的形势以及居民的性格这两者所产生的种种对比关系而加以修改;应该正是根据这种种对比关系来给每个民族确定一种特殊的制度体系,这种制度体系尽管其本身或许并不是最好的,然而对于推行它的国家来说则应该是最好的。”[xxi]任何国家推进制度建设,都必须从本国实际出发,着眼于最大限度地发挥制度的这六大功能,全面加强国家的政治制度、经济制度、社会制度、文化制度的建设,保障社会既富有效率、充满活力,又公平正义、长治久安。
[i]首发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报》2009年5月21日,后由新创刊的《中国社会科学报》2009年7月30日重发。
[ii]道格拉斯?C.诺思: 《经济史上的结构与变革》,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24页。
[iii]亚当?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下卷),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112页。
[iv]阿瑟?刘易斯:《经济增长理论》,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63页。
[v]威廉?伯恩斯坦:《财富的诞生:现代世界繁荣的起源》,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2007年,第1页。
[vi]道格拉斯?C.诺思: 《经济史上的结构与变革》,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197页。
[vii]道格拉斯?诺斯:《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上海三联书店,1994年,第3?4、50页。
[viii]丹尼尔?W?布罗姆利:《经济利益与经济制度:公共政策的理论基础》,上海三联书店和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45页。
[ix]《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70页。
[x]柯武钢、史漫飞:《制度经济学:社会秩序与公共政策》,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33页。
[xi]丹尼尔?W?布罗姆利:《经济利益与经济制度:公共政策的理论基础》,上海三联书店和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54页。
[xii]丹尼尔?W?布罗姆利:《经济利益与经济制度:公共政策的理论基础》,上海三联书店和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23页。
[xiii]康芒斯:《制度经济学》(下册),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372页。
[xiv]柯武钢、史漫飞:《制度经济学:社会秩序与公共政策》,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116、32页。
[xv]道格拉斯?C.诺思: 《经济史上的结构与变革》,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195?196页。
[xvi]柯武钢、史漫飞:《制度经济学:社会秩序与公共政策》,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37页。
[xvii]道格拉斯?C.诺思:《经济运行的历史进程》,载入《诺贝尔奖获得者演说文集:经济学奖(1969?1995)》(下),罗汉主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009页。
[xviii]道格拉斯?诺斯:《理解经济变迁过程》,,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55页。
[xix]柯武钢、史漫飞:《制度经济学:社会秩序与公共政策》,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112?113页。
[xx]柯武钢、史漫飞:《制度经济学:社会秩序与公共政策》,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113、114、113页。
[xxi]卢梭:《社会契约论》,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6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