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湘北调查速记

    最近在湘北农村调查时访谈了一些返乡农民工,他们的谈话可以显现出当前这场金融危机对他们生活世界的影响。这场危机改变了他们对生活的原有预期,但并没有让他们遭受心理上的重压。

        在考虑用什么样的叙述方式来展现经济不景气时农民的日常心态时,我觉得任何的表述都不如农民自己的话来得淳朴、直接。我们这些研究人员用自己的话对农民的生活世界进行概括和抽象,反而可能使其失去鲜活的原貌。这里,笔者就直接把调查时的部分笔记原版照录,让大家来倾听这些无声者的声音,体验他们的生活。

     

    DMJ,女,18岁。

     

    DMJ“我初中毕业,在东莞那边学电脑,之后进厂,培训了两三个月就上岗了。办公室20多个人,回来了10多个,都在等通知,我现在算是放假了。厂里辞退了好多工人,到底有多少,我也不知道。

    ……我们村里考大学的很少,考上了也是很差的。照样是出来打工。这里的小孩读到初中就不读了,受环境的影响,都到外面打工。别人都赚钱了,你还在花钱,怎么好意思?成绩本来就不好,读书不是浪费钱么?……大规模出去是95年左右,靠打工吃饭。

    我觉得城市很陌生,那里的人都不讲人情,看不上我们农村人。但是(城市里)能赚钱,赚得快。在家和父母在一起多好,但是城里有很多东西乡下买不到,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逛街还要在常德(市区),HS(县城)也不行了。有的人家没有修房子,都是水泥地,没有地板砖,上个厕所还要到外面去,冬天好冷的。我表姐21岁,出去了就不想回来了。但大部分还是想回家的,实际些。我出嫁肯定要找个近的,要不然和父母一年都难得见一次。

    ……我妈认识的人带我去厂里打工的,是妈妈娘家那边的人。上班就和那20多个人在一起,下班就睡觉了,很少很少和人玩,下班后一般是上网。我一年回来三次了,回来一次要花四五百的车费(长途卧铺车),一个月有4天假。车间里就没有这么多假,办公室不用加班,他们(车间里的工人)加班得多拿的钱也多。有个女孩嫌逛街花钱不够用,就天天加班,一个月拿了快3000。我是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想得太累。

    家里太冷,有空调但是开不了。这里也穷,没人玩,也没地方玩。这些天我在嫂子那里玩,她在常德开美容院。这边一到晚上就静悄悄的,受不了。在外面打工晚上可以玩到(凌晨)三四点的。在家里怎么睡得着?

    我也不喜欢在网上聊天,一般是玩游戏,斗地主……回来也没买什么其他的东西,我腰太粗了,买了一些减肥药。许多同学(一个村的)都回来了,东莞那边不景气,上个月一下子倒闭了好几个工厂。

    ……我们在东莞的时候一出去玩就是几百,有一百就花到一百,存不到钱。衣服很贵的,家里也没有压力,都还年轻,担心什么呢?还没玩够呢。妈妈总担心我没钱,说不存钱不行。我要交房租,要吃饭,厂里都是给猪吃的,没油水。外面快餐一份要15块,就一个酸辣田鸡的盖浇饭。还要吃零食,还要出去玩,还要买衣服。食堂里是免费的,但我吃不下。不吃就没力气,没力气不就失去这个工作了吗?只有工资低的员工才在厂里吃饭的,办公室的女孩都在外面吃。我表哥说,在东莞只要有一床被子一个碗就不会死人,哪里都包吃住。”

     

    ZSM,约50岁,2个儿子,大儿子22岁,刚刚从深圳回来,小儿子20岁,还在外打工。

     

    大儿子:“反正厂里没事做了,去了也没工资。他(厂里)不敢直接辞退你的,辞退了就要赔钱,劳动法(规定的)。所以就没钱发工资,逼着你自己走,包吃包住也落不到什么。(不过)食堂有什么吃的啊?大家都在外吃。

    ……(其实)老板是不懂赚钱啊,工人是财产,他们把财产都赶了,现在的新工哪有老技术工厉害?(我)工作了6年了,一分钱都没有(存)。刚去的时候一个月四五百块,十六七岁的时候工资是低些。……钱嘛,看你是怎么花,有了1500的工资就学到1500的花法。我也不想结婚,在深圳习惯了,别人都不结婚,那些香港老板都是这样的。(不过)主要是我没什么基础(笑),拿什么来起这个念头?上半年才提的工资变成1500,现在又没工资了。 

    金融危机对我来说是好处,我看到很多人下岗,(我)相信我的技术知识以后更有用。我肯定拼得过他们。我就算等个四五年也不怕,知识技能反正在我肚子里。我的生活水平要求也很低,只要填饱肚子就可以了。金融危机我也没有办法,他不要人我没办法,但这期间我就可以学点技能搞销售攒经验。我不担心工作,只担心肚子的技能长不起来。反正我是农民,回来挖土总是可以的吧?总可以找到事做的,我心里没什么恐惧感,只是勇往直前。我们这个条件不可能有什么办法,我没想关于结婚的事,我是不怕也不关心这事。”

     

    父亲:“我是担心他们结婚的事情,当家人要把孩子安排好,别人房子都修好了,我没本事弄。他这个想法我不认可,觉得不能(想着)高攀,要量力而行,也不能犯罪。

    孩子他妈现在一个月800块,在工厂做饭,40多岁了能拿到什么钱?出去许多年都没回来,车费都要一千多,春运。(如果回来的话)走亲戚也要钱,哪还能落钱?5年了一直没有回家,04年我也去过那里,送她去的,她不知道路。他现在可以攒四五千一年。最开始只有600块一个月的。

    我自己也是没有办法啊,扛不住。自己家6亩田,插了别人(打工者流转的)8亩,双抢时饭都吃不下,只能喝点水。明年别人肯定要回来种田,别人也是农村人口,也要种田吃饭,要平等。他(指儿子)的婚事我也没条件管了,房子修不起来。我身体不好,就种了14亩田,打工很少,小工扛不住,身体太弱搞不起建筑小工,胃病也严重。小儿子也是干打块,不加班只有七八百,两个小孩要生活,也要有朋友,休息、玩耍、请吃喝都要钱。生活水平提得太高了,没办法的事。”

     

    HZH40多岁,在家种田,一个儿子,在外打工,刚回家。

     

    HZH“小孩是厂里辞了。在深圳一个月一千多。只顾自己糊嘴。今年出去了几个月就回来了。我现在也是没什么搞头,想出去打工。打不到工苦力总是有的,挑砖一天也有五六十。

    厂子没事做的话农民的生活会难过一些,他们出去打工我们的粮食也可以插得多些。谁都会有后代,老人又活得长。我们现在就四五十岁,最爱生病,死又死不了。儿子们现在回的话就会有问题,中年人负担最重,急得很。我身体弱,做一下就要歇。

    年轻人还是要奔前途啊,种田难得养活家里人。这个世道,年轻人要是没饭吃了什么事情不搞?老年人就只要温饱,他们(指年轻人)头脑一热犯的错误就多,没家又没老婆,什么不敢弄?活着没味当然敢乱来。1958的时候那些忠诚的人都捣粮店,是被逼上梁山的,不是本质很坏的。

    ……他们要是都回来了肯定有麻烦,没钱又想玩,和年轻人在外面一起玩肯定出坏事,我把他拦在自己身边就好些,家规不严的话就会出问题。我就是要把他看紧,出去玩就容易玩出事情来。我是经常教育他们辛苦一点不算什么,20块的小事也值得干,至少填饱肚子。人都要吃得苦,想吃好的就有好吃的,不可能。他们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干过农活,但只要我能带着他们,他们也能够学会的。”

    儿子:“我们村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外打工,能带钱回家的只有30%-40%的样子。一般都难得存到钱,一个月一千多,不认识人怎么闯?要建个圈子就要出钱,消费。我其实是不想回家的,冬天冷死人夏天热死人,回来一次难死人。16-20岁的时候只回家一次,现在生活维持不来了才回来的。”

    父亲:“养儿子不算饭账,父母有吃的儿子就有,老米还是有吃的。我就不让他在外面玩,在外消费,花钱,在外别人给你烟吃,你又没烟给人吃。那不是只有犯法?”

    儿子:“我回来一两天就托朋友找工作了,找不到。如果做工人我还是要去深圳的,那边条件更好,我想等等,年后再去那边慢慢找。”

    父亲:“奶奶的,没地方打工那老板都去哪里了?”

     

     

     

     

     

       

     

     

     

  • 责任编辑:ysong
  • 相关文章
  • 发表评论
  • 评分: 1 2 3 4 5

        
  • ·请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其他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 ·用户需对自己在使用本站服务过程中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直接或间接导致的)。
  • ·本站管理员有权保留或删除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