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忘记这块土地上的那些人和那个年代
作者:李水山
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每个人都有“家庭身份”,填写任何表格和档案材料都有这个栏目,不能留出空白。当时,如果不清楚自己的家庭出身是下中农还是中农,那要出很大麻烦。爷爷也是“闯关东”去的,那时东北的地多,容易租用,家里曾租有三亩地,却引来了政治上的麻烦。明明在初中学习好,从初一到高中毕业一直担任班级学习委员,但就是因家庭档案里没有明确写进“下中农”,学校派人去问,村支书也说不清楚。家庭出身为贫下中农的同学、好友都入了团,高高兴兴,我却被推迟一年入团,当时心里很难过,多少影响了以后的性格特征。
比我早毕业的一位女同学在生产队里劳动表现非常好,博得农民的好评。那时,当兵、上大学是农村青年的最好出路。这位女同学被贫下中农推荐到公社,消息在村里传开了,眼看着要上大学(在农村只要上学,不管是大学还是中专学校都叫‘上大学’),她们全家都很高兴,我也祝贺过她。但是,有一天我在上学的路上遇见她非常伤心,后来才知道她被人顶替了。极度伤心后,她准备嫁人了,但她对我说的鼓励话却至今难忘:你学习好,你们那时候会好的。
报上刊登恢复高考的消息。我们还以为和1974年一样贫下中农推荐后才能报名考上大学,夜里要参加生产队通宵达旦的打场劳动,白天想复习,刚拿起书本却不到几分钟就睡着了。77届的大学考试,和村民说的不一样,没有任何门槛,谁都可以报名参加考试,这是中国公民最公平的一次机遇。因为北大荒的知青太多,第一年的高考还考了2次,经过初考合格后,才能参加最后考试。考场设在县一中,我们村离县城几十公里,我们带上粮食投宿到亲戚或朋友家里,准备考试。没有想到我考上了,村里还有几个人,邻居们来我家祝贺,乡亲们欢送我们去省城上学。
班里很热闹,老三届、老大哥占三分之一,最小的高中应届毕业生才18岁,和最大的老大哥相差16岁,一位老大哥都有三个孩子,每天入睡前给我们这些“侄子”辈的同学讲故事,成了习惯,老大哥不讲故事就睡不着了。老大哥们的阅历和故事都讲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年轻人要勤奋学习,我们被耽误的太多、太久了。每天教室和宿舍灯火通明,催我们回去休息的老师们常说,自解放后还第一次见学生们这么刻苦用功,那时侯最打动人心的话叫“把被‘四人帮’抢去的时间再夺回来”。在那个年代,我们这些有幸走出农村的孩子们,从上海、杭州、北京、天津、哈尔滨来到农村接受过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城市孩子们,学习、生活在同一蓝天和屋檐下,一同在夜晚里看着天空,数着星星,憧憬着改革开放的明天。
因专业和外语好而留校任教,但更重要的工作等待着我们。国家要执行世界银行对农业的支持项目,就是要选派最优秀的大专院校、科研院所的青年教师和科研人员出国深造、攻读学位,同时要添置世界最先进的教学科研仪器设备。先请进外教,集中培训出国人员外语,联系国外学校,打通国际财务渠道。这是新中国前所未有的崭新事业,需要我们这一批人去开拓。那时,北京部委的办公条件都很有限,常常需要坐公交车,再换乘地铁或公交车,到指定地点申请办理比现在复杂得多的出国手续。做此项服务性琐碎工作和被选派出国的研究生原本都是上一世纪七十年代的知青、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都有专业与外语知识,但因不同的工作需要有过短暂的回合后,各自在遥远的地方辛勤学习和工作。
20多年过去了,那些做服务性工作的人还在忙碌,但那些“海归”在各个领域发挥着他们在国外学到的知识、技术和聪明才智,开始脱颖而出,我国的科学技术空前发展,迎来全国经济、社会全面、持续、高速发展。当年的年轻学者,已经是省部级领导干部、大学校长和科学院的院长,或是有突出贡献的专家、学者。当年的同辈人中,有很多在基层或服务性岗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默默无闻地工作的人,他们的职务、职称、工资、待遇与他们所做出的贡献并不相称,甚至基本工作、生活条件也十分简陋,还有不少在每次人事、机构改革中,为国家、全局利益做出个人、家庭的牺牲,甚至下岗,因多次调整工作而朝不保夕。他们是改革开放时期的中国式“阿甘”。他们尽管为国家做出很大贡献,但很少享有过改革带来的成果,他们并没有怨言,依然默默无闻地辛勤工作在“不起眼”的岗位上。
正是有了那个摧残人性和贫寒疾苦的年代,中国人民才唤醒了改革开放,开启了激荡而辉煌的新时代。正因为不公正的体制,才有过那些很多被埋没而不幸的人。改革开放是一场制度性变革,改革开放30年,使那些农村、街道孩子的命运发生了很大变化,造就了“人才辈出”的年代。同样,因为有了成千上万默默无闻地辛勤工作在最普通、最基层的服务性岗位上,才有了惊天动地的社会发展,实现了优秀人才的脱颖而出。制度优于技术不错,但即使是最好的制度和法律,也不是万能的,就像有没有高考制度,多数孩子还要工作、生活在山村和街道上,这就是社会的土壤。尽管在这块土壤中,生根、发芽、脱颖而出土后茁壮成长为参天的大树,也离不开这块土地。因此,和谐社会和教育公平更赢得了人们的心。
这是社会发展的土壤和基础,在抬头瞻望最耀眼的光环时,人们不会忘记这块土地上的那些人和那个年代。
2008,1,26
——原文发表在《河北党校报》,2008,12,1第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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