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是以乡村为本,以乡村为重;所以中国文化的根就是乡村。……什么是中国文化的根呢?……中国文化有形的根就是乡村,无形的根就是老道理。所以所谓中国文化已经崩溃到根,已根本动摇,也就是说是中国的乡村已经崩溃,中国的老道理已经动摇了。”(梁漱溟《乡村建设大意》)梁漱溟讲这番话时是1936年,当时在晏阳初、梁漱溟、卢作孚、陶行知等学界扛鼎人物的领导下,中国推行的乡村教育运动和乡村建设运动已经开展了10余年,而且成果显著。今天,当我们审视日趋衰败的中国乡村教育,审视全民族教育中传统文化的式微,聆听梁漱溟的疾呼,依然感觉振聋发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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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二分法来评判50多年教育改革的成败是自欺欺人。从民族发展大计来看,从传承中华文明和中国文化的成绩来考量,以中国农村教育的现状来打分,中国教育改革的失败已是既定事实。其中,最让人担忧的是因为乡村教育的凋敝而导致的中国传统文化“根”的丧失。本文就此谈一谈中国乡村教育目前所面临的文化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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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乡二元对立体制导致的资源不均衡使乡村义务教育的总体水平下降,农村人口整体文化素质下降,文化建设无法为学校教育提供良好的社会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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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一直被视为缩小城乡差距的良方,在中国,教育却在其中起着负面作用。人为制造的城乡二元对立格局的体制一直渗透在教育行业,受城市(含富裕农村)优先发展策略影响,农村的教育投资、教师配置、学校分布、学校物质条件、学生学习和生活条件等方面与城市存在着巨大差异,结果就造成乡村教育发展缓慢,教育质量和水平与城市的差距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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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九年义务教育为例。中央党校经济学教研部中国农村九年义务教育调查课题组2005年初公布的16省市调查结果表明,农民教育负担沉重,乡村学校校舍简陋破败,县乡因“普九”而债台高筑,农村教育捉襟见肘。更可怕的是,农村中小学生辍学率反弹拉响了义务教育警报——官方公布农村辍学率已达到5.47%,有的地方高达10%以上。(李慧莲《一份令人揪心的实地调查报告》)但根据东北师范大学农村教育研究所2004年对辽、吉、黑、豫、鲁、鄂6省14县的17所农村初级中学进行的一份调查显示,学生平均辍学率超过40%。(郭加奇《农村学生的辍学率为何居高不下?》)都远远高于国家控制的3%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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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辍学率只是凋敝的农村教育的一个表象。可怕的是,义务教育的高收费负担,加上高等教育的产业化制造的豆腐渣教育工程,大学收费的高门槛,高文凭学生的高失业率,大量农民工进城务工,等等诸多现实,让农村家长和学生不再迷信读书升学是他们改变命运唯一的手段,因为即使升学也会债台高筑,也可能求职无门。其后果就是农村人在观念上普遍轻视教育和学习、轻视知识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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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辍学率和低升学率直接导致农村文盲、半文盲充斥。一旦那些曾受过私塾教育,或者因“出身”或经济问题未能升学的老一辈农村精英去世,新生代精英通过考学或落榜后进城打工流入城市,农村常住人口的整体文化素质就会持续下降。一个缺乏精英的集体注定一盘散沙,奢谈什么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那些中途辍学的青少年,经不住灯红酒绿的诱惑,一部分聚众成为地方恶霸,或进城干一些打砸抢的犯罪勾当,部分良家子弟进城干一些苦力活,很少人安心延续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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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败的农村学校教育无法为地方经济发展提供智力支持,更谈不上服务于地方文化建设。在人才方面,地方的文化建设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反之,孱弱的文化建设也无法为学校教育提供良好的社会环境。学生走出校门不仅无法找到图书馆、文化活动场所,而且还得以警惕的心态面对日趋邪恶的成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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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应试教育、精英教育的政策导向使农村职业教育、平民教育长期无法落实,农村道德体系面临崩溃,民风日益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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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的教育政策一直存在着忽视地区差别和城乡差别的“城市中心”的价值取向。(杨东平《对我国教育公平问题的认识和思考》)教学内容与教学模式的选择,教学大纲和标准的制定,教材内容的编选,考试内容的设定,都是以城市学生为依据,长期忽视农村的教育环境、教育资源和学生的承受力。在实际教学过程中,课堂几乎不给学生传授他们能够在农村中有效发挥作用所需知识、技能和思想,中小学变成为上一级学校选拔人才的培训机构。正如陶行知当年尖锐抨击中国的乡村教育:“中国的乡村教育走错了路,它教人离开乡下往城里跑,他教人吃饭不种稻,穿衣不种棉,住房子不造林,它教人羡慕奢华看不起务农,它教人分利不生利,它教农夫子弟变成书呆子,它教富的变穷,穷的变得格外穷;它教强的变弱,弱的变得格外弱。……前面是万丈悬崖,同志们务须把马勒住,另找生路!”(陶行知:《中国乡村教育根本改造》)拿来批判今天的乡村教育也许更加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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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政策的后果是,以高考为指挥棒的应试教育并不能真正地培养精英,反把精英的苗子给浪费了;精英教育让学习努力的农村孩子有机会“跳出农门”走向上层社会,这给城市建设增添了人才,对农村建设来说却是釜底抽薪。其更恶劣的后果是排斥了职业教育和平民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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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教育不给农村培养人才,培养出来的人才不愿回到农村,即便回到农村也找不到用武之地,大部分农村孩子失学后面临“升学无望,就业无门,致富无术”的尴尬。本来,加强农村职业教育,提高农村劳动者素质和劳动技能,是目前解决农村就业的必要途径,但是,农村中等职业教育缺乏强有力的师资,收费太高,管理混乱,文化教育滞后,培养出来的学生既不会技能还沦为半文盲,1998年大学扩招后一直在走下坡路,其前景堪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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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教育才是农村建设的根本。前面提到的乡村教育运动中晏阳初等社会顶级精英,在1920-40年代,用识字教育、生计教育、卫生教育、公民教育等四大教育来消除农民“愚、贫、弱、私”四大灾害,并综合运用学校式、社会式、家庭式三大教育方式;让农民自发组织社区生活,进行乡治,建立乡县议会组织,改造县政权为民选民享机构;把大学办在农村以培养乡村建设高级人才(如陶行知建立的晓庄师范学校,晏阳初等创办的中国乡村建设学院,晏后来以此经验于1967年在菲律宾创办了国际乡村建设学院),成立各类教育试验区(到1935年各类实验区达193处),大力开展文化教育普及工作。尽管当时内忧外患,但他们的实践和理论成果都开辟了中国教育史的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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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的平民教育作为支撑,乡村教育的文化环境才是良性的,农村的文化建设、经济建设的可持续发展才名副其实。中国目前像这样的平民教育几乎是空白,地方政府用简单的意识形态灌输来代替道德教育和文化教育,而且由于他们的贪污腐化使思想政治教育也流于形式。更可怕的是,没有平民教育的支撑,乡村原来世代相传的淳朴民风已经消失殆尽,道德体系在“一切向钱”的观念引导下也分崩离析。据《南方周末》2002年12月19日报道,湖南省溆浦县低庄镇25个村庄上千名“鸡头”组织逾千名农村女童和女青年卖淫脱贫,受害人刚开始抗争,逐渐绝望,再后来便心安理得地把它当成了致富的职业;村民对暴富的“鸡头”、卖淫发财之家没有鄙视只有艳羡和效仿;甚至“不重生男重生女”的观念也从贵妃得道鸡犬升天时代死灰复燃;而且,“鸡头”已把罪恶的黑手伸向了当地学校,和老师打起了“攻防战”。政府职责的缺席、黑恶势力的猖獗令人痛心疾首,民风的恶化也让有识之士忧心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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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是一个社会发展的底线,只有良好的道德体系才能支撑传统文化的传承;只有社会、家庭、学校大部分人员具备健康的道德观念,才能指引乡村教育沿着健康的轨道前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乡村教育何时结束梦魇?整个农村的教育又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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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刀切”体制让农村教育“去本土化”,民俗文化流失严重,中国传统农业文化的“根”逐渐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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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已经谈到,“城市中心”价值取向的教育政策完全忽略农村的教育资源,同时,还无视传统文化的根基。作为发展中国家,城市化是在独立前殖民化基础上改弦易辙的现代化。对于具有5000年璀璨文明的中国来说,钢筋混泥土堆出来的城市是以埋葬传统根基为代价的,以城市为中心的教育政策无疑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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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国教材、考试内容“一刀切”的体制下,农村孩子学着城市学生一样的课文,不管他们熟悉不熟悉,懂不懂,用不用得上,他们必须学习,因为要高考。在城市人的教材面前,农村孩子找不到半点地域文化自豪感,他们无法在书本上找到自己土地上传承千百年的节日风俗、民间故事、山歌民谣、地方剧、民间手工艺术、谚语、方言等等古老民族文化,他们对自己家乡、民族的历史和风土人情一无所知,但错显然不在他们。没有人用家乡的“宝贝”来激发对家乡的情,培养对家乡的爱,促进他们承担对家乡发展的责任,他们一走进教室就满怀对城市生活的向往。教育决策者们的闭门造车导致各地民风、民俗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大量民俗产品流失(包括精神产品和民俗遗物流落到国外),地方的民俗文化内涵正在不断消失,大量美好的民族文化精神和独特的民俗生活意境逐渐被人们淡忘,一些重大民间节日及其民俗活动在“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招牌下沦落为赚钱的手段,在市场经济、外来文化的冲击下,加上大众传媒的误导,民风、民俗遭到挤压、冷落,不断消失、异化。历史内容和传统文化精神的陷落,警示国人民族传统文化正逐渐断裂,中国传统农业文化的“根”正在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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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梁漱溟面对西洋文化的强势入侵,痛心地说:“我看破坏乡村最重要的还在乡间风俗习惯的改变。因为风俗习惯的改变,让乡村破坏更渐渐地到了深处。”(《乡村建设大意》)如何留住宝贵的民族文化遗产,如何阻挡民族的“根”和“魂”继续遭受破坏,需要政策和资金扶持以及全方位的保护措施,通过教育培养保护文化遗产的人才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渠道。孔子说“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荀子说“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论礼乐,正身行;广教化,美风俗”;好好利用民俗文化对维护社会和谐、对人品性的塑造功能,进行本土化的传统文化教育,真正才是百年大计、千年大计、万年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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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生产发展”为主导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已经拉开帷幕,但是我们担心,经济挂帅的新农村建设对农村来说意味着城市化和现代化。我们希望看到民风、民俗得到应有的关注和重视,而不是面临更大的灾难。在建设新农村进程中,如何校正教育决策,找到“建设适合乡村实际生活的活教育”的“生路”(陶行知语),真正为农村建设培养人才,为我们这个民族保留住“根”,此乃国家之幸事,民族之幸事。
来源:广东教育